第145章 忘乎所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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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一指,随即笑道:“既说屋小无妨,只在清雅,那便对一句:‘花香不在多。’”
李世民听得上下相应,便看向程咬金,道:“四王兄,这一局可是输了。”
程咬金虽有些不甘,却也挑不出毛病,只得点头道:“算我输。”
他说罢端起酒碗,仰头便饮,顷刻间一碗见底。
徐茂功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道:“再满。”
殷开山笑着接过酒碗,亲手斟满,重新放回程咬金面前。
徐茂功问道:“这一回又由谁先出?”
程咬金方才输了第一阵,心中正不服气,当即道:“还是我来。”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开口,低着头琢磨了片刻,忽然抬眼道:“这一联不是书斋里的景,是军营里的景。两军闲时对弈,偏偏没有棋盘,便把格子画在战鼓皮面上。那边架起当头炮,我这边跃马相迎,几步走到马入槽口,正要将军。棋子落得重些,战鼓应手而鸣,帐中主将听见鼓声,还当军情有变,掀帐便出。”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得意之色,道:“这一景便是一句:‘棋敲鼓响将军出。’徐茂功,我看你这回怎么接。”
徐茂功听完,眉梢微微一扬。
这一联虽是程咬金随手想出,却把棋、鼓、将军三层意思叠在了一处,倒真有几分巧劲。
他低头想了片刻,忽然失笑。
程咬金立刻道:“你笑什么?对不上便认输。”
徐茂功摆了摆手,道:“谁说对不上?”
他端起酒杯,却不急着饮,只慢慢道:“若有人聚在一处掷骰,却没有骰盅,便借一面铜锣来盛。六颗骰子一齐掷下,锣声铮然。其中五颗皆是一点,最后一颗尚在锣中旋转,众人都盯着它。若最终也是一点,便成了全色。”
他看了程咬金一眼,嘴角带笑,道:“所以我对一句:‘骰掷锣鸣全色来。’你那边有鼓有棋,我这里有锣有骰;你那边将军出帐,我这里全色落定。四弟,这碗酒怕还是你的。”
李世民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程咬金道:“四王兄,这一局又输了。”
程咬金瞪着桌上的酒碗,又看了看徐茂功,口中低声道:“我这里有鼓,他那里便弄出一面锣;我这里走棋,他那里偏要掷骰。”
他说着将酒碗端起,咬了咬牙,道:“认便认了。”
又是一饮而尽。
两大碗酒下肚,他耳根已经泛红,胸口也渐渐发热。平日那些惯常动作便不知不觉露了出来。他右手抬到耳侧,习惯性地想去捋两边的毫毛,手摸到一半,才想起今日已将头发收进文生巾里,根本无从下手。
那只手僵了一瞬,只得放下来。
紧接着,他左手又下意识攥住右腕,手指微微一弹,仿佛往日谈笑之间的旧习重又回来。
李世民看在眼里,强忍着没有发笑。
方才那满身书卷气,这时已被两碗酒冲淡了大半。程咬金自己却全然不觉。
殷开山笑道:“四哥倒是痛快,说输便输,说喝便喝。这才第二碗,再斟一碗。”
他重新将酒碗添满。
徐茂功看着程咬金,道:“这一局还是你出?”
程咬金摇头,道:“前两回都是我先出,结果两回都是我喝。这次轮到你。你出上联,我来接。”
徐茂功眼中微光一闪。
他等的正是这句话。
略想片刻,他缓缓说道:“那便说一个雪景。隆冬大雪之后,四野尽白,几只乌鸦落在雪地上,远远看去,就像一张白纸被人随手甩上墨汁。墨色有浓有淡,有大点,也有小点,还有些地方洇开,散乱不一。”
程咬金听到这里,神色已比方才凝重许多。
徐茂功放下酒杯,道:“这一景可作上联:‘雪地鸦伏,白纸乱成千点墨。’四弟,你来接。”
李世民听完,朝程咬金看了一眼。
他心中已隐隐觉得,徐茂功这一联绝不是随口而出。程咬金纵然这些日子当真读了些书,要在片刻之间接上如此景意,只怕也不容易。
程咬金皱起眉头,手指在桌边轻轻点着。
他口中低声念了两遍,又自言自语道:“雪是白的,鸦是黑的,白纸上落墨……若要对,黑的便该换成红的,雪也得换,乌鸦也得换……”
他越想越慢,忽然一拍桌角,道:“有了。”
徐茂功看他一眼,道:“既有了,便说。”
程咬金却又停住,眉头越皱越紧。方才那一点灵光到了嘴边,竟又散去。
徐茂功等了片刻,笑道:“四弟,你这是想出了,还是没想出?”
程咬金有些恼,道:“急什么?我不过多想一会儿。倒是你这上联出得刁钻。我看你自己未必便有下联。”
殷开山闻言,也笑着插了一句,道:“若程四哥接不出来,徐先生自己也没有下联,这一题倒真算不得数。”
徐茂功没有争辩,只看着程咬金,道:“你到底接得出来么?”
程咬金沉默片刻,终于把手一摊,道:“眼下接不上。”
徐茂功道:“若我自己能说出一个贴切的下联,你认不认输?”
程咬金道:“只要真能对得工整,我便认。”
徐茂功于是向窗外望了一眼。
天色已向晚,远处云霞渐染。他收回目光,道:“方才你那边是雪地乌鸦、白纸点墨,那我这里便用晚霞与归雁。天边霞色如锦,一群大雁从南面飞来,排成行列,横过长空。远远望去,便似有人在彩笺上斜斜写了数行字。”
他略停一停,才道:“所以我这下联是:‘霞天雁过,锦笺斜写数行书。’一边是白纸黑墨,一边是锦笺雁字;一边散落千点,一边斜成数行。四弟,你看可还使得?”
程咬金怔了一下。
他把上下两联在心中来回过了一遍,越想越觉贴切,脸上顿时浮起几分不服。
片刻之后,他抬头盯着徐茂功,道:“你既然对得出来,我怎么偏偏就对不出来?”殷开山见程咬金半晌无言,便将酒碗往他面前一推,笑道:“四哥,这一局仍是你输。既说好了以酒论胜负,这一碗可不能赖。”
程咬金把眉头一皱,终究还是伸手端起大碗,道:“输了便输了,我认。”
话音一落,他仰头便饮。酒水顺喉而下,不多时又是一碗见底。
前后三大碗烈酒灌下去,他胸中热气渐盛,方才强撑出来的斯文气象已散了大半。双袖被他顺手往上一捋,两只手几乎同时抬到耳边,又本能地去寻那两绺压耳毫毛。
手指摸了个空,他才想起今日的毫毛早已收进文生巾中。
徐茂功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数。程咬金纵然这些日子当真碰过几本书,性情终究未改。几碗酒一下肚,原先那点遮掩也便渐渐压不住了。
程咬金却还不肯罢休,将空碗往桌上一放,道:“再来。我今日偏要同你赌到底。”
徐茂功靠在椅上,淡淡一笑,道:“不必再赌了。若只比对联,纵然从今日一直比到岁除夜里,你也未必赢得一回。”
程咬金一听,脸色顿时涨了起来。
李世民见他当真要争,便顺势替他解围,含笑道:“四王兄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徐王兄早年师承文中子,论文章辞章,本就不是寻常人可比。你若偏要同他赌这个,只怕越赌越吃亏。”
程咬金听见这话,胸中的气才稍稍平下一些。
只是酒意已经上头,他刚坐稳不久,又下意识卷了卷袖口,右手仍往耳边摸去。
徐茂功见他神情已散,知道火候到了,便把目光移向殷开山,道:“殷贤弟,光谈这些未免无趣。咱们来时路上还有一桩事,你把九龙山那件事说给四弟听听。”
殷开山怔了一下。
他们一路来济南,何曾遇见什么九龙山,更没有山贼拦路。可他转眼看见徐茂功的神色,心中立刻明白,这是要自己递一句话,好叫徐茂功往下接。
偏偏“九龙山”三字说得突然,他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程咬金果然已经转过头来,道:“三哥,九龙山出了什么事?”
殷开山只得看向徐茂功,道:“还是三哥说吧。那一段你记得清楚。”
徐茂功端起酒杯,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只是在说一路所见,道:“我们来的时候,走到河北、山东交界一带,经过一座九龙山。那地方峰岭相接,林木很深。正走到山脚,林中忽然一声锣响,百余名喽兵从山上冲了下来,把道路堵住。”
程咬金听到这里,反倒笑了,道:“原来是碰上山寨人物。若论占山为王,我也算他们的前辈。你们当时只要报我的名字,他们听见了,还敢拦路么?”
徐茂功点了点头,道:“我自然提了。”
程咬金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向前探了些。
徐茂功便接着道:“我告诉那寨主,我们是到济南访友的。所访之人姓程名咬金,外号神斧将。昔年隋朝大业年间,你在小孤山长叶林截过杨林的皇杠,后来上瓦岗反隋,又做过大魔国的天子。那时各路人马汇聚瓦岗,十八国、六十四路烟尘都曾听号令,麾下兵马何止百万。”
程咬金越听越得意,端着酒杯连连点头,道:“这话就该同他说清楚。山里的后生不知道旧事,正好叫他长些见识。”
徐茂功慢慢看了他一眼,道:“可那寨主听完之后,却只冷笑了一声。”
程咬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道:“他笑什么?”
徐茂功道:“他说,程咬金昔日不过是借了贾家楼一班兄弟的势,又仗着各路反王抬举,这才坐过几日大魔国的宝座。若论单人独骑,真刀真枪动手,未必有什么惊人的本领。”
程咬金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徐茂功仍不紧不慢地道:“那人还说,既然我们是你的朋友,他今日便放我们过去,只叫我们替他带一句话到济南。”
程咬金咬着牙,道:“什么话?”
徐茂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他说,他早想见识见识所谓神斧将究竟有多少本领。你若敢到九龙山同他较量,便算英雄;若不敢去,便只配顶一个虚名。”
程咬金听到最后一句,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杯箸齐齐一震。
他霍然道:“好一个山寨狂徒!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敢说这样的话。”
徐茂功立刻摇头,道:“去不得。”
程咬金怒气正盛,瞪着他道:“为何去不得?”
徐茂功一本正经地道:“你方才不是说,大斧已经卖作破铜烂铁,战马也死了,连马肉都叫家里人分吃了么?既无兵刃,又无坐骑,你拿什么去九龙山?”
程咬金被这一问噎了一下,随即挥手道:“没有的事。斧子好端端还在,一招一式我也没忘。常说拳不离手,哪里说忘便忘?马更没有死,如今就在后院马棚里养着。”
徐茂功仍摇头,道:“那也不成。”
程咬金愈发不耐,道:“怎么又不成?”
徐茂功看着他,慢慢道:“你那几路斧法,无非掏、削、劈、捞、杵,若真叫人摸清了底细,未必占得便宜。往日在军前若遇险境,还有秦二哥在旁照应。如今秦二哥身染重病,汤药无效,眼看性命难保。没有他在侧,你一个人怎能轻易犯险?”
程咬金酒意正浓,听到这里,想也未想便脱口道:“不对!”
徐茂功故意问道:“哪里不对?”
程咬金急道:“二哥根本没病。方才我们两个还在这里喝酒。听说千岁到了济南,我们都是冲着武德天子不愿回朝,所以卖斧、吃马、重病这些话,全是二哥教我拿来应付你们的。”
话说到这里,他已刹不住口。
他抬手指向墙外,又道:“二哥原本想从我家正门回隔壁,偏偏你们已经进了巷。他怕同你们撞见,最后还是翻墙过去的。”
最后一个字出口,程咬金自己先愣住了。
满屋忽然静了片刻。
他抬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半晌才低声道:“坏了。我怎么把这些全说出来了?”
徐茂功再也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李世民望着徐茂功,心中方才那些疑惑此刻尽数解开。先前从两副杯箸看出破绽,又借对联灌酒,最后故意编出九龙山之事,引得程咬金自己吐露真相,这一层一层皆在算中。
裴翠云正在旁边张罗酒菜,听见丈夫把事情全盘说破,手中动作也停了一停。她看了程咬金一眼,心中已知这场遮掩终究还是没有瞒过徐茂功。
程咬金却仍惦记着方才那座九龙山。
他酒气未消,拍着桌子道:“千岁,咱们把酒饭用完,先去隔壁见二哥,然后就去九龙山找那个寨主。我倒要问问,他到底凭什么看不起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徐茂功,道:“三哥,这九龙山到底在什么地方?”
徐茂功道:“河北、山东交界。”
程咬金皱起眉头,低声想了半日,道:“我怎么从未听说那一带有座九龙山?它到底归山东,还是归河北?”
徐茂功神色不变,道:“两边都不归。”
程咬金越听越觉不对,道:“那寨主姓什么,叫什么?”
徐茂功道:“当时忘了问。姑且算他无名无姓便是。”
程咬金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酒意渐渐退去几分。
忽然,他抬手往桌上一拍,道:“徐三儿,你方才那一套,该不会都是现编出来哄我的吧?”
徐茂功含笑道:“只许你说秦二哥病入膏肓,便不许我说九龙山有人截道?”
程咬金这才彻底明白,猛地一跺脚,道:“好你个徐三儿!咱们刚见面,你便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来套我的话。”
徐茂功只是笑,并不答他。
李世民已起身,道:“既然二王兄并无大病,我们还坐在这里做什么?走,去隔壁看看他。”
程咬金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只得跟着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襟,虽然还穿着那身文生装束,举止之间却早已恢复了从前模样。
众人出了上房。
程咬金走在前面引路,徐茂功陪在李世民身侧,殷开山则替秦王取下方才挂起的风衣、风帽,抱在手中。
四人穿过院落,出了程宅。
专诸巷中日色已斜。
隔壁秦府的大门,就在数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