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天才亦有未竟之事(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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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黑塔女士,自从那次谒见失败之后,您的身体状态就一直很差。”
艾丝妲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顺从地退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固执,
“而且您一直都没有休息过,再这么熬下去,您——”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黑塔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可她的目光落在艾丝妲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上,脑海里方才浮现出来的那几句话,
那几句像碎玻璃一样在她心口反复碾来碾去的话,却让她硬生生地把后面的逐客令吞了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个让艾丝妲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艾丝妲,假设,你是阮·梅——”
她顿了顿,立刻又否定了这个假设,重新说道,
“不,假设你是茧梦的话。你得了一种绝症,一种会传染给自己亲近的人的绝症。
这病没有任何治疗的可能,没有任何逆转的希望,你会怎么做?”
“诶?”
艾丝妲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反复确认黑塔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逗她、不是在用某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试探她的学术功底之后,她的神情渐渐认真了起来。
她抬起手,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陷入了某种专注的、深入的思索。
“如果我是茧梦女士的话……”
她喃喃自语着,脚步不自觉地开始在地板上踱来踱去。
走了大概四五个来回之后,她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用一种郑重的、像是交卷子一样的神态给出了她的答案,
“我会瞒着流萤女士她们,悄悄自杀吧,找一个她们能够接受的理由,和一个她们绝对发现不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毕竟以茧梦女士的性格,如果自己的存在本身,会对那些她最亲近的人造成伤害,她一定不会允许自己再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黑塔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茧梦会这么做,她一点都不意外。
那个孩子从始至终都是这副德行,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肯让身边的人沾上一丁点碎屑。
但——阮·梅并没有这么做。
阮·梅没有自我了断,她只是把自己锁了起来。
如果她真的和茧梦越来越像,如果她真的完全继承了茧梦那种把所有人的重量都往自己肩上扛的行事方式,她为什么不干脆一死了之?
黑塔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一扇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门,
“如果你没有选择立刻自杀,而是选择找一个地方,把自己关了起来,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把自己关了起来吗……”
艾丝妲又开始踱步了,她的鞋跟在光洁的地板上敲出一串细碎而均匀的节奏。她低着头,眉心拧得更紧了,
像是真的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了那个假设的处境里,正在用心地、一点一点地揣摩着那个人的心思。
然后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一闪而过的灵光。
她抬起头,看向黑塔,用一种确信的、不加犹豫的语气说道:
“那我可能是在等流萤女士来见我最后一面吧,繁育的理念核心是拒绝孤独,而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死亡更孤独的事情呢?
如果能在死亡之前,最后再见到一次自己最关心的人,最后再看她一眼,我才会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种永恒的、没有尽头的孤寂。”
话音一落,黑塔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快、太突兀,以至于艾丝妲被惊得向后踉跄了小半步。
黑塔站得那么猛,膝盖撞到了模拟宇宙外机的金属外壳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但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睛里的光芒亮得骇人。
阮·梅的话,那个切片的话。艾丝妲刚才说的话。
三句话,像三颗原本散落在不同时空里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这一刻猛地串在了一起,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阮·梅女士自从虫化以来,行事风格跟前任女皇茧梦陛下越来越像了,她不希望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那个切片平静的叙述还在耳边回响。
“如果能在死亡之前,最后再见到一次自己最关心的人,最后再看她一眼,我才会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种永恒的、没有尽头的孤寂。”
艾丝妲方才笃定的推论还在空气里回荡。
“黑塔,我只是想你了,想见见你。”
阮·梅坐在茶室里,指尖拢着红茶杯,用那种软绵绵的、病恹恹的语气,轻飘飘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不是在说胡话,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说胡话。
“黑塔女士?”
艾丝妲被她这副骤然间神色剧变的模样吓到了,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您怎么了?”
“艾丝妲,你在这里看着。”
黑塔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发颤,是那种拼命想要压住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颤抖,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从她胸膛最深的地方往上涌,堵住了她的喉咙,烫红了她的眼眶。
可她还是强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后面的话交代清楚,
“等倒计时一结束,立刻结束模拟宇宙的运行进程,然后把从模拟宇宙里退出来的那个人,带到我的实验室去,把实验室的所有权限,全部开给她,听明白了吗?”
“黑塔女士,那您呢?您要去哪里?”
艾丝妲下意识地追问,她从黑塔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崩塌,有碎裂,有一种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击中了之后、所有防线都在寸寸瓦解的狼狈。
黑塔已经迈开了步子,她的鞋跟踏在地板上,急促而清脆,像一串密集的鼓点。
她没有回头,只丢下了一句话,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却又滚烫得不像话。
“我要去见一个笨蛋,一个什么都不说,只会当哑巴的笨蛋。”
(PS:关于孩子们的性格转变,我前面埋了挺多伏笔的,比如流萤那种恶作剧啦,停云处理公务时的那种吐槽啦,其实都是茧梦留下的性格痕迹,
经过前面的铺垫,阮·梅这块的人性塑造和幼化塑造应该不算太突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