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死亡(续)(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护士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沈芷衣的遗物——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的月亮还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是弯弯的;那顶红色的毛线帽,帽顶上的绒球歪向一边,像是被人随手一放就再也没有扶正过;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边角磨得发白,她用了两年多,一直没有换。她把托盘递到林述面前。林述看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久到护士举着托盘的手开始微微发酸,久到方远走上前来想替他接过。林述伸出手接过了托盘,抱在怀里。他的手指在颤抖,像是扶着这堆物什的重量就是扶着时间的尽头。那本淡蓝色笔记本的封面封底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了起来,像是有人反复抚摸过它的书脊和页缘。他把那顶红色的毛线帽拿起来,帽顶的绒球很小,已经扁了,像一朵被风吹干了的花。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绒球,很小,像一粒未成熟的草莓。他把帽子放在枕头旁边,把手机放在帽子旁边,把笔记本放在手机旁边。三样东西并排摆着,像一个在等待检阅的队伍。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三样东西上,把那顶红色的毛线帽照成了明亮的朱红色,像一颗跳动的心。他忽然想起她戴这顶帽子的样子,她第一次戴上它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说“好看吗”,他说“好看”,她说“你骗人”,他说“没有骗你”。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朵要开但还没有完全开的花。现在那朵花合上了,花瓣落尽了,只剩下这顶帽子。
他伸出手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沈芷衣。三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在描红簿上练过很多遍。“沈”字的最后一笔是一横,很长,很稳;“芷”字的草字头写得宽宽的,像两片叶子;“衣”字的最后一捺,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她写捺的时候习惯这样收笔。他往后翻,翻到愿望清单那一页——写一本书,看一场雪,听一场音乐会,吃一次正宗的提拉米苏,和林述看一次日出。五个项目,四个打着小小的勾,勾画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纸划破。只有“写一本书”后面空着,像一块刚刚翻好的土地,还没有播种。他拿起床头的笔,在“写一本书”后面画了一个勾。很轻的一个勾,跟前面四个一样轻,像是她亲自画上去的。勾画完了,他合上笔记本,放回那三样东西中间。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方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久到陈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有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窗台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上。林述坐在那三样东西旁边,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根还在,枝干还在,叶子落尽了,但他还在。
他拿起她的手机。屏幕碎了,碎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画面是他们看日出时拍的合影,两个人坐在山顶上,背后是刚刚升起的太阳,她的脸在晨光里镀上了一层金色,靠在他的肩上,笑着。他输入了她的生日,四个数字,手机解锁了。主屏幕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默认的应用程序,没有游戏,没有社交软件。他打开相册,里面有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他拍的,她拍的只有几十张,都是同一只猫——楼下便利店的那只橘猫,胖胖的,每天趴在门口的台阶上睡觉。她每次经过都会拍一张,拍了大半年,橘猫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像是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过。
他翻到最上面,看到一段录音文件。保存时间是五天前,那天她让他拿手机出来,她按下了红色的录制键。他点开那段录音,手机里传出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要用尽身体里最后的气力把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进话筒里——“林述、陈鹿、苏晚,你们三个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陈鹿的名字,听到了苏晚的名字。她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不肯停下来。他伸出手指按下了暂停键。录音停在那里,她的声音在半空中悬着,像一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雨滴,挂在云朵和地面之间。
走廊里,陈鹿坐在椅子上,脸上有泪,干掉的泪痕像两条细细的河流,从眼角流到下巴。方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没有点着的烟,烟纸在他指间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像一个在等人的人,手指不知道该放哪里。
方远先开口:“你打算怎么办?”林述看着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窗台,梧桐树的枝丫在光里显得很黑,很硬,像铁做的。“不知道。”林述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说的是实话。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但还是要活。
方远把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那你想怎么办?”他又问了一遍。他没有逼林述,他只是在等一个方向。林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梧桐树在地上投下了细碎的影子。“我想让她走。”林述说。方远看着他,没有追问。林述靠在椅背上,他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笔记本、帽子、手机,还并排放在枕头旁边,像三个在等他的老朋友。
窗外的天很蓝,很亮,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来,像一群在散步的羊。林述想起她说过的话——“林述,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要记得晒太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像一朵要开但还没有完全开的花。他现在在晒太阳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亮的,像她的手心贴在他的脸上。他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像是要把它嵌进掌心里。她的声音还在手机里等着他,等他从那些还没有理顺的念头里抬起头来,再一次点开那段录音。
窗外的天很蓝,树影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第七十三章完)
第七十四章葬礼
沈芷衣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殡仪馆在城西,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外墙贴着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从省城坐公交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荒地。荒地是冬天的颜色——灰的、黄的、枯的,什么都长不出来。殡仪馆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松树,松针是深绿色的,在这个万物枯败的冬天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个人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站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突兀而执拗。林述提前一天到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是苏晚帮他准备的。她打电话问他“你有黑色的衣服吗”,他说“没有”,她说“我买了一件,放在你门口”。他不知道那件西装多少钱,标签已经被剪掉了,但他知道不便宜,面料的触感是新的,柔软的,像一件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
来的人不多。沈芷衣生前的同学、几个亲戚、还有方远、陈鹿、苏晚。沈母是最后到的,沈父扶着她从车上下来,她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层一层的,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这一年多来的苦楚。她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墙上那张沈芷衣的遗照,照片里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着,像一朵半开的花。沈母的嘴唇动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林述站在角落。他没有走上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母看到他了,穿过人群走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林述低着头不敢看她。沈母的声音沙哑:“林述,你过来。”他走过去了。沈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很轻,像是在摸一件脆弱的东西。“我不怪你了。”她说。林述的喉咙哽了一下。“阿姨,我对不起你。”沈母摇了摇头。“你没有对不起谁。”她的声音很轻。林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湖,湖面没有波纹,没有涟漪。沈母把他揽进了怀里,像母亲抱儿子那样,把他的头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埋了很久。
追悼会开始了。主持人念了沈芷衣的生平——她出生在安城县,在江洲大学读了四年书,毕业后在镇上小学当了两个月的代课老师,她教过的小学生里有一个写作文说“我的理想是当医生,因为可以救人”。主持人念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沈芷衣是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她走了,但她的微笑还在。”大厅里很安静,有人在小声地抽泣,有人低着头看着地板,有人盯着墙上那张遗照。沈芷衣还在笑,微微地、浅浅地、像是根本没有离开。
追悼会结束后遗体被送去火化。林述站在火化炉外面,看着那扇铁门慢慢地合上,铁门很厚,很重,合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看着烟囱里的烟升上去,灰白色的,在冬天的天空里显得很淡,很轻,像一层薄薄的纱。沈父把骨灰盒递到了林述手上,骨灰盒不大,木质的,深棕色的,比一本书大不了多少。林述接过来的时候手没有抖,像是在接一份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收到的礼物。沈父说:“她说过,想让你帮她撒在海里。”林述说:“好。”他把骨灰盒抱在怀里,抱着走出了殡仪馆。
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针,落在脸上凉凉的,但不疼。林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场雨,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西装上,他没有躲。苏晚走过来把伞举到了他的头顶,雨被挡住了,伞面的声音很小,细密的雨滴像盐粒一样落在布面上。他没有抬头,只是抱着骨灰盒,迈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