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陈鹿的来信(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芷衣走后的第四个月,春天来了。
省城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还要穿厚外套,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柳树已经发芽了,江边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摆动着,透出一点点淡淡的绿色,像墨水被水冲淡之后的那层颜色。林述从远见资本下班回来的路上看到那些柳芽,停下来看了几秒,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沈芷衣还在医院,窗外的柳树也发芽了,她趴在窗台上看那些新叶,说“春天来了”,他没有接话,但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了她。他想,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回头去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苏晚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白色的,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握了很久。她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着林述走进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林述换了拖鞋,走过来,拿起信封。正面写的是他的地址和名字,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圆润,没有棱角,是陈鹿的字。他认得那字迹,大学时她借他的笔记,每次都在封面上写“林述”两个字,一笔一划的,跟他说话的风格很像——直接、坦荡、不留余地。他拆开封口,抽出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一张草原的照片,广阔的金色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际,几棵孤零零的树站在远处,树冠被风吹斜了,像几个在逆风走路的人。天空很低,云层厚重,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草原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肯尼亚,马赛马拉”。他翻到背面,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很好,勿念。”六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干净利落到像是她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就走了。他看了很久,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张草原的照片,又翻回来看了那六个字。她的字比以前潦草了一些,大概是坐在颠簸的车里写的,笔画有些歪,但力度还在,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苏晚看着他,问了一句:“陈鹿寄的?”林述把明信片递给她。苏晚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她还是那么倔。”林述说:“跟你一样。”苏晚把明信片还给他,没有接话。
林述把明信片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放着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那顶红色的毛线帽、那部屏幕碎了手机,还有几张之前收到的明信片。他把这张新的放在最上面,合上抽屉,站了几秒,像是用沉默为那个角落封上了盖。他的手指在抽屉的拉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开了。
他回到客厅,苏晚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有开电视。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他伸手把抱枕拿开放在地上,苏晚看了他一眼,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比他凉一点,指节细长,手背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什么也没有说。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风停下去之后,帆也落下来了。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林述一个人去了海边。他请了两天假,周五下午出发,周六晚上回来。去的时候是硬座,六个小时,跟上次坐的是同一趟车、同一条线路。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山,从山变成海,一切都没有变——梧桐树发芽了,嫩绿的新叶在风里翻卷着;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黄色铺在丘陵之间,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隧道还是一个接一个,车里暗一阵亮一阵,暗一阵亮一阵,像在经历很短的白昼和黑夜。火车到站的时候,他背着那个帆布包走下车厢,车站还是那个小站,月台上的人不多,空气里有咸腥的海风。
他住进了那家旅馆。白色墙,蓝色窗框,门口那几棵花换了一种,粉红色的,在风里轻轻点头。老板娘还认得他,看他一个人来,没有多问,把钥匙递给他。房间在一楼,朝南,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歇脚,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转身出了门。
他沿着沙滩走了很久。沙滩是金黄色的,细细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海浪涌上来,在脚边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了。他走得很慢,沿着海岸线一直走,走到上次他们坐过的那块礁石旁边。礁石还是那块,黑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的,长满了贝壳的残骸。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海是蓝灰色的,无边无际地铺展到天边,跟天空融在一起。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慢悠悠地漂着,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他想,时间把什么都带走了,但海还在。海一直在,把什么都吞下去,什么都不还。
林述在礁石上坐了下来。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飞,他用手拢了一下,没有拢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玻璃瓶,透明的,里面装着一些灰白色的细沙——沈芷衣的骨灰,只取了一小撮。他拧开瓶盖,把那些细沙倒在手心里,沙子很细,很轻,像盐,又比盐更薄,几乎没有重量。他握紧手,感觉到那些沙子在掌心里微微发凉,像握住一小块正在慢慢散开的时间。他摊开手,风从海面吹过来,把那些细沙从他手心里吹走了。它们先是在他的掌心里旋转了一下,然后被风卷起来,飘向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片金色的雾,散了。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潮水涨上来漫过他的脚踝又退下去,久到他冻得手发麻了,还在那里坐着。他把空了的玻璃瓶放在礁石上,让它在风里发出微微的声响。远处那艘渔船已经看不见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沈芷衣第一次看海的样子,她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鼻子压扁了,说“好大”。他想起她赤着脚踩在海水里,脚尖蜷了一下又伸开了。他想起她说“林述,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他说“不知道”,她说“也许是另一个海边,也许是另一个我们”。他对着海面说:“芷衣,我来看你了。”声音很小,被海风吹散了。
他在那里坐到了太阳落山。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碎金般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涌到他脚边,又退了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以后不来了。海在心里了。
回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在楼下等他,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他走过去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响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他说:“嗯。”苏晚看着他,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做了什么。她转过身,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楼,进了门,他换了拖鞋。她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喝起来正好。
“今晚想吃什么?”她说。
“随便。”
苏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肉。没有说“你休息吧”,也没有问“累不累”,只是把菜板放好,开始切菜。刀落到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敲着木鱼,不急不慢。林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她站在灶台前,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水开了,蒸汽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的动作很轻,不赶时间,也不拖沓。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块他一直以为已经冻住了的东西,开始慢慢融化。
他想,以后不去了。海在心里,人也在这里。那些带不走的,就留给海。那些剩下的,就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