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陈鹿的陪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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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时候,省城的秋天深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脚底下轻声说着什么。陈鹿还在省城没有走,她没有找工作,也没有再去办回非洲的手续。她只是待着,像是在等什么,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那天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几个西红柿,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牌是云澜市的。她站在花坛旁边,心想林述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是他,但她就是知道。她没有上楼,也没有转身走开,站在那棵梧桐树看到她,径直走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俯下身去拿后座的一箱东西。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些,肩线空了一小截,像是衣服在自己变宽。
“林述。”她叫了他一声。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到她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菜,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还是短的,像刚从哪个不太冷的秋天里走回来的人。他看到她的时候,手里那箱东西往下滑了一下,又被他接住了。他在那里站了两三秒,像在确认她真的在那里。“陈鹿。”他说。她从树底下走出来,阳光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在她肩上落了几枚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她说。
两个人站在楼下,像两个在等同一班车但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的人,没有约定,只是各自站在那里。风把梧桐叶吹下来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摘下来捏在手里,像捏着一片薄薄的黄铜。“你瘦了很多。”她说,“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说:“吃了。”“吃了什么?”“随便吃的。”“‘随便吃的’不算吃饭。”林述把箱子从车里搬出来放在地上,“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饭了?”陈鹿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但她的目光钉在他瘦削的轮廓上,不肯移开。“从你瘦了十斤的时候开始管的。”她说,“你要是没什么急事,上来吧。我买了菜。”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提起那袋菜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不走?”她说。林述看了看脚边那箱东西,又看了看她的背影,弯腰把箱子搬起来,跟在她后面上了楼。陈鹿走在前面,脚步声不重。她知道他会跟上来。她走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的,像是知道身后那个人会按照他自己的节奏跟上。
陈鹿租的房子在五楼,比她以前住的地方小一些,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苏晚走之前留给她的,叶子垂下来搭在窗沿上,已经快垂到地上了。她把菜放进厨房,打开冰箱把西红柿和青菜搁进去。林述把那箱东西放在门口,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她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那里,“你坐啊,站着干嘛。”他坐下了。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你这次回来待几天?”“两天。”他说。
陈鹿没有再问。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切菜。刀落到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匀,像一个人在敲着一扇确定有人会来开的门。林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那些声音,像一条被搁浅的船重新听见了海浪。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醒来的时候面前放着一碗面,汤还冒着热气。陈鹿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水,正在看着他。他怔了一下,她看着他脸上的睡印没有说话,把筷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面要坨了。”
他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面是热的,汤是咸的,葱花飘在汤面上,跟他以前做过的那种不一样,但味道很熟悉,像很久以前在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吃过的。他没有说什么,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陈鹿接过空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林述,你以前不会吃这么干净的。”林述说:“胃小了。”她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洗了碗。水流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哗哗的,一阵,停了。她用碗布擦干了碗沿,把它倒扣在沥水架上。
接下来的两天,陈鹿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早上,带一盒热过的粥放在门口就走了;有时候是下午,带一袋子水果和几盒牛奶,放在门边,像在做一个关于温度和声音的实验,看看一个被掏空的地方需要多久才能重新开始感觉到有人来过。林述第一次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没有发消息问他“回来了没有”。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然后走了。他打开门看到那袋东西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她走了多久了。他弯腰把袋子提进屋,粥还是温的。
走的那天,陈鹿没有来送他。他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收到她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好好吃饭。”他看了很久,没有回。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那些梧桐树、老街、江面上的倒影,一点一点地缩成小小的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收进了一只有锁的箱子里。行李箱在行李架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拉链头随着列车的节奏轻轻晃动着,像是一个人在他不说话的时候替他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田野开始变平了,风把田里的秸秆吹成一片一片的波纹。他想起陈鹿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端上来的那碗面,想起她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就走了。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在某一个地方停下来,不再出发了,那碗面的味道或许就是他记得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