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苏晚的归来（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妈走之后，她说，我整个人都空了。后事办完，我爸让我休息，我睡不着，每天都醒到凌晨四五点。后来我想，我得走，待在那个城市里我喘不过气。所以我买了一张去拉萨的火车票，把手机号注销了，谁也没告诉。

她说得很慢，像在从很远的地方把那些话一个一个捞回来。我去了纳木错，住了半个月，住在湖边一个家庭旅馆里，每天起来就看湖。那里的天特别蓝，云走得特别快，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坐在湖边想了很多事，想我妈，想我爸，想我这一辈子到底要做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点。林述，我那时候觉得我不配待在你身边。我妈生病的时候你从云水镇赶到省城，陪我在医院等了那么久。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拖着你。我连我自己的人生都撑不起来，我怎么跟你在一起？

林述没有打断她。他靠着柜台站着，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安安静静地听。

所以我走了。苏晚说，我想把自己先活明白了，再回来。如果活不明白，就不回来了。

那现在活明白了吗？林述问。

苏晚想了想。不知道算不算活明白了。但至少想清楚了一件事。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述的眼睛，以前我总觉得，爱一个人就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要跟他绑在一起，要对他负责到底。后来我发现不对，爱一个人之前先得把自己立住了。你自己站不稳，爱谁都是拖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弯又浮上来了，比刚才深了一点点。所以我去支教了。

林述看着她。

纳木错待完之后我去了山南，那里有一个小学，缺老师。我去找了校长，我说我能不能留下来教书，不要工资，管吃管住就行。校长是个藏族的老人，汉语说得不太好，他看了我半天，问我你会什么。我说我会语文、数学、英语，还会画画。他说那你留下来试试

她讲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轻了一些，眼神也跟着柔下来。我在那里待了快两年。教了三十几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混在一起上课。教室很破，黑板是水泥墙上刷的黑漆，粉笔要省着用。冬天冷的时候孩子们穿着薄外套坐在教室里，手都冻僵了，但他们写字的时候一笔一画特别认真。

林述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眶有一点泛红，但声音没有抖。有一个小女孩叫卓玛，七岁，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不敢抬头。我走过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说话。第二天我发本子的时候多给了她一本，在上面画了一朵花。第三天她主动来找我，说老师，我也想学画画。后来她每天下课后都来找我，我教她画花、画草、画牦牛。

苏晚说到这里停住了。她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把那一瞬间的潮湿压了下去。去年卓玛考了全县第三名，去了县里最好的初中。她走之前抱着我哭了，说苏老师，我以后也要当老师

她看着林述，眼睛里亮晶晶的。林述，那两年我才终于觉得，我也可以给别人一些东西。以前我一直觉得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堆麻烦和负担。但在山里那两年，那些孩子叫我苏老师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林述看着她，看着她在说这些话时整个人的状态——那种静不是空洞的静，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的静。像一只杯子，以前空着，现在装了水，水很平，没有波澜，但满着。

他伸手拿起柜台上的水杯，递还给她。再喝点水。

苏晚接过去，喝了一口。她捧着杯子的手比刚才稳了，指腹上的那些茧在手心拢着温热的杯壁。

那你现在呢？林述问，回来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晚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抬起头看着林述。我先回老家看了看我爸。他身体还行，找了个人搭伙过日子，不用我操心。然后我就来省城找你了。

她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山南那边的学校还缺老师，我跟校长说好了，暑假过后我可以继续回去教。但我这次回来，是想先看看你。

她看着林述的眼睛。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还要不要我这个朋友。看看——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我还能不能回来。

书店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从苏晚的肩膀上挪到了她的腰侧，把她牛仔外套上的磨白痕迹照得更明显了。

林述看着她那双被高原的太阳晒得皮肤微微发红的手，看着她短发那种慌乱的光，是沉下来的、稳稳的光。

你当然能回来。他说，这里又没锁门。

苏晚站在那里，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了一点，像水面终于等到了涟漪散尽，重新映出了完整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