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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数蚊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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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哥。”铁柱站起来,“你这村,靠我一个人一台机器,打不完。我回青石村,想办法造能架高的东西。镜子架高,光往下打。一面照一块,十面照十块。说人话:造一座小塔。”

“多高?”

“先奔三四米。”铁柱比划了一下,“像一棵树那么高。上面架镜子,也能照着凑料。”

孙姓男人看着他:“你能造?”

“我在想办法。”铁柱说,“先回青石村,把机器改稳、把料凑齐。凑齐了,再来帮你造。你们要能出旧镜子、旧钢条,先攒着。别扔。”

“要多久?”

“不知道。”铁柱说,“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话……看能凑到多少料。但我会来。本子上有今天这一笔——一百零八。我不是来说瞎话的。”

孙姓男人点头,嗓子哑:“行。我等你。你要是能造出来,我们村出料。谁家有镜子,我挨家收。”

有个老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小花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壳还热:“给打蚊子的。孩子身上那层虫,掉了。谢。”

小花想推,老人手劲意外地大。铁柱没拦,只说:“记在本子上。人情比鸡蛋重。”

回青石村的路上,小花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本子,鸡蛋揣在衣兜里怕碎。

“一百零八。”她说,“比昨晚在家那一趟多一点。昨晚一百零二,本村墙根;今天一百零八,人家四家院子。”

“地方大了,虫更密。”铁柱说,“电却一样脆。脆在电,不在光。”

“那青石村打完了也打不完全村。”

“打不完。”铁柱说,“一台机器,一个人,打一辈子也打不完。”

小花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的塔……”

“得造。”铁柱说,“不造塔,蚊子永远打不完。邻村也打不完。本子上的名字还会加。”

风灌进领口。车轮轧过土路,扬起细灰。铁柱后背全是汗,手指的红印在风里火辣辣的。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门口站着个人——大刘。脚边搁着一卷纸,像从哪里撕的包装箱。

“回来了?”大刘看见他们,站起来,“打了多少?”

“一百零八。”小花把本子递给他。

大刘翻了翻,没说话。指头在“一百零八”那一行停了停,把本子还给小花,从兜里掏出万用表。

“我今天又量了你家板子。”大刘说,“三块并在一起,电的劲儿看着够,使起来不稳——旧板子发的电少,拖后腿。要真扫全村,至少六块板,还得是大的。邻村那种巷子,六块也不富裕。”

“六块。”铁柱重复了一遍。

“还有灯头。”大刘说,“近处行,架高打远就散。镇上买不到合适的管子,得上电子市场。价我不跟你瞎报,报了也是吓自己。先把架子怎么造算清楚,再按图凑料,免得钱花在刀背上。”

他蹲下来,就着地皮,用石子画圈。

“四米高,光打下来,一面镜子大概罩九平方。排十面,九十平方——一个院子够呛。十个院子?”他抬眼,“一百面,架子往十米奔。那是后话。眼前只做能做成的:四米,十面,先证明‘架起来比端着强’。”

铁柱看着地上的圈:“材料呢?”

“凑。”大刘说,“你要,我帮你算件数、画图。旧钢筋、铁丝我家还能翻一点。镜子——你们挨家问,比我一张嘴管用。”

“你图什么?”小花问。

大刘看了她一眼,这次没绕弯子,只拍了拍自己手背上一片红包:“图少挨两口。图本子上少几个名。图我算的数,别只写在土里。”

他站起来,把那卷包装纸塞给铁柱:“背面空白。今晚我回去按尺寸画一版。你搞手艺,我搞尺寸。谁也别吹,谁也别停。”

“行。”铁柱说。

大刘走了。铁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小花关上门:“大刘这回是真上手了。”

“他认数字。”铁柱说,“数字对了,他就干。今天一百零八,对了他那杆秤。”

“那造塔要多少料?”

“不知道。”铁柱说,“明天开始数。数清楚了,才知道差多少。”

“数什么?”

“数镜子。”铁柱说,“村里谁家有旧镜子、旧镜片,我去要。数清楚了,才知道能凑多少面。”

小花看着他:“你真要造?”

“真造。”铁柱说,“不造,蚊子永远打不完。柳树沟那条巷子,我今天只走了三分之一——我不想第二次去还只走三分之一。”

夜深了。铁柱坐在台阶上,把本子摊开。小花用铅笔在最后一页汇总:

本村累计:一百五十六。

柳树沟:一百零八。

两笔加起来:二百六十四。

“二百六十四。”小花念出声,“离一千还远。离一个村更远。”

“所以要塔。”铁柱说。

他抬头看天。月亮比昨晚更圆一点。巷子口上面,今晚没有那个方黑影。他反而有点不踏实——来的时候不吭声,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比蚊子难受。

“这玩意儿能行。”他轻声说,“但一台不够。得造塔。”

小花在屋里应了一声:“行。明天我帮你数镜子。鸡蛋给你留一个,别光顾着烫手。”

窗外蚊子还在叫。叫声好像没昨天那么密了——至少他家院坝这一圈,密的那一层薄了。

可巷子深处,还在叫。

柳树沟那条更长的巷子,也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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