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旧部常来叙往事 江湖豪杰慕名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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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学堂”开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绛州到平阳府,再到整个河东道,越传越玄乎。有人说梨花的剑法比薛丁山还高,有人说学堂里藏了一部兵书,还有人说在学堂念过书的女娃将来能当官——梨花自己听到差点把茶喷出来。
学堂开张第五天,梨花在教剑法。十一个女孩在院子里站成两排,人手一把槐木剑,姿势参差不齐。梨花一个一个纠正,不急不躁。
院门被敲了三下。薛丁山从厨房探出头——翠屏回娘家了,他在给自己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额头有刀疤,一看到薛丁山眼眶就红了,双膝一弯要往下跪。薛丁山一把薅住他:“老秦?你怎么来了?”
老秦大名秦铁柱,是薛丁山在玉门关时的亲兵队长,跟了十五年。如今在太原府绸缎庄做伙计,听说嫂夫人开了学堂,掌柜的放了他三天假。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儿,穿蓝布长衫,提一把古剑,自称河西剑客柳青;另一个是二十七八的壮汉,虎背熊腰,腰间别一对分水峨眉刺,自称“分水豹”孟虎,河东人,专程来讨教。
薛丁山笑了。他辞官回绛州不到一年,日子清闲得很,最大的烦恼是翠屏做的面条太咸。现在好了,河西剑客来了,分水豹来了,连老秦都从太原府赶来了。
“进来说吧。”
秦铁柱轻车熟路往里走。薛丁山在后面喊:“老秦,你帮我把面擀了,我擀得不行。”秦铁柱一撸袖子进了灶房,三秒钟又退出来,手里举着那条满是面粉的围裙:“将军,这围裙上怎么还有血?”
“昨晚削木剑,削到手指了。”
秦铁柱张了张嘴,咽了回去。他记忆里的薛丁山,是在城楼上挥舞长槊的大将军,不是系着围裙擀面切了手指的薛丁山。但转念一想,将军这辈子刀山火海都过来了,现在能在家安安稳稳地擀面,哪怕擀得不好,也是福气。他鼻子一酸,低头进了灶房。
院子里,柳青的目光扫过东厢墙根下那排木剑——十二把,整整齐齐,剑柄用麻绳缠得一丝不苟。他拿起一把,摸了摸磨圆的剑尖:“给孩子们练的?”
薛丁山点头:“内人办学堂,教女娃们识字。下午没事了教几手剑法,强身健体罢了。”
孟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西厢墙根下立着一杆长槊,眼睛一亮,伸手要摸。
“别动。”薛丁山的声音不大,但孟虎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薛丁山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杆长槊。槊杆是白蜡木的,被血浸过太多次,颜色发黑。槊尖有几处锈迹,但刃口还锋利。他握住槊杆,指腹摩挲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这把槊,不轻动。”
孟虎咽了口唾沫,连退两步抱拳赔罪。薛丁山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对峨眉刺上:“河东孟家的?百炼钢,十一层折叠锻打。”
孟虎一愣,脸上露出被识破家底后不好意思又得意的表情:“将军好眼力!这对刺是我爷爷打的。”
“你爷爷孟铁山,我见过一面。十年前朝廷铸军械,几家铁匠铺比试,你爷爷打了一把刀,斩断了其他三家的刀。周围人都在叫好,你爷爷看了一眼卷了的刃口,说了句‘火候还差两分’,提着刀就走了。”
孟虎的眼眶红了。他爷爷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他从来不知道这段往事。“将军,您说的这是真的?”
“我编这个干嘛?”薛丁山拍拍他的肩膀,“河东孟家的手艺,没丢。”
孟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头扭到一边去。
柳青一直在旁边看着薛丁山的站姿——微侧身,左肩略低,重心在右脚,右手微抬。这是二十年边关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不是警惕,是本能。他在心里叹了一声:这才是真正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
“薛将军,”柳青开口了,“柳某今日来,就是想看看,守了玉门关二十年的人,现在在家过得好不好。”
薛丁山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松动:“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院子很好,树很好,剑很好。”他顿了顿,“人也好。”
薛丁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风沙,有月光,也有一种新鲜的、刚长出来的东西,像老槐树在春天抽出的嫩芽。
“留下来吃顿饭吧。老秦在擀面,我去村口买点卤肉。”
“将军,我去!”孟虎抢着说。薛丁山从袖子里摸出铜板,孟虎没接,拍着胸脯说孟某请客。薛丁山把铜板塞回去:“村口王掌柜的铺子,卤肉要切后腿的,前腿肥,腻。”孟虎大步流星地去了。
柳青看着孟虎的背影:“这位孟兄弟是个直肠子。”
“直肠子的人,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柳青沉默片刻,忽然拔剑出鞘一寸。剑身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缩了回去。“薛将军,您觉得这把剑怎么样?”
“好剑。剑身的纹路不是普通折叠锻打,是旋焊,一百零八层。现在没几个铁匠愿意打了。”
柳青的手在剑柄上慢慢握紧。“这把剑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在边关待过三年,就是一个马弓手。他说过一句话——‘刀剑无眼,但人心有。’他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杀,为什么死。”
薛丁山忽然想起一个人,穿着灰色军袍,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他已经记不清那人的脸了,但记得那人说过:“将军,我不怕死。我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我养过一盆花。”后来那人死在了城墙上,怀里揣着一片干枯的花瓣。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柳青摇头:“他从不告诉我真名,只让我叫他老孙。他说,知道了真名就会惦记,惦记了就会难过,难过了就走不远。”
薛丁山沉默了很久。“老孙”这两个字在记忆里没有匹配的名字。玉门关二十年,马弓手换了一茬又一茬,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来。但他记得那盆花——花瓣是黄色的,小得可怜。养花的人每天用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的水浇它。那盆花活了很久,久到养花的人已经死了,它还在开。
“柳青,你师父说得对。知道了真名,就会惦记。”
柳青的眼眶红了。
孟虎提着卤肉回来了,气喘吁吁:“将军!王掌柜的说后腿肉卖完了,我说不行,薛将军说了要后腿的!他翻遍了铺子,从冰窖里翻出一块留着自家过节的,我多给了二十文他才肯卖!”
午饭时,正厅摆了八仙桌。梨花下了课,带着十一个女孩在灶房吃面——秦铁柱多下了一锅面,用卤肉汤汁拌了,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秀兰吃了三碗,巧儿吃了两碗,最小的那个靠在梨花怀里睡着了。
薛丁山、秦铁柱、柳青、孟虎四人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有一盆面条、一盘卤肉、一碟咸菜、一壶柿子酒。酒是孟虎带来的,不怎么烈,但后劲大。
秦铁柱举杯,手在抖:“将军,第一杯敬您。敬您在玉门关守了二十年,敬您把兄弟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声音卡住了。薛丁山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仰头干了。
柳青站起来:“第二杯,敬薛夫人。开女子学堂教女孩识字练剑,是积德的事。柳某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太多可怜的女子。她们不笨,只是没人教。”薛丁山也干了。
三杯下去,话匣子打开。秦铁柱说起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三个月,薛丁山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兵,自己啃冻得硬邦邦的干粮,牙都松了。说起敌军夜袭,薛丁山光着膀子冲上城楼,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嘴唇都是紫的。
“将军,您说您这辈子值不值?”
“值。”
“怎么值?”
“我活着回来了。”
秦铁柱愣了一下,笑着笑着就哭了。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薛丁山没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孟虎喝得兴奋,拉着薛丁山说从小就听他的故事,学武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跟他喝一杯酒。“将军,您教我使槊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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