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武后遣使探虚实, 丁山白发演羸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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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御医到了。
来的人是尚药局奉御沈怀恩,六十多岁,须发皆白,在太医院待了整整四十年,给太宗看过病,给高宗看过病,现在给武后看。他是整个太医院里最老、最稳、最不会出错的人。
武后派他来,意思很明确——我不要听别人怎么说,我要听沈怀恩怎么说。
沈怀恩不是一个人来的。随行的还有两名医正、四名药童,以及一队二十人的禁军护卫。排场不算大,但规格很高。高到绛州知州带着县丞、主簿在城门口跪迎,高到整个龙门镇都轰动了。
薛丁山是在沈怀恩抵达绛州的当天早上知道消息的。
刘掌柜托人从绛州城里带回来一句话——“来了个白胡子老御医,排场大得很,说是奉旨来给薛将军看病的。”
薛丁山当时正坐在堂屋里喝粥。听完这句话,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转头看了梨花一眼。
梨花正在收拾碗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什么也没说。
“白胡子老御医,”薛丁山自言自语,“太医院的?”
“应该是。”梨花把碗摞在一起,“寻常御医没这个排场。”
“来了多少人?”
“传话的人没说清楚,只说带了一队兵。”
薛丁山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门关着,门板上还贴着过年时留下的福字,已经褪色了,但红纸还在。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灶房后面的杂物间,翻出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又找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是梨花的,背面刻着一枝梅花,磨得锃亮。
他拿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脸还年轻。虽然鬓角已经白了,眉毛也白了几根,但脸上没有多少皱纹,皮肤也不松弛。如果他站在武后面前,武后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还没老。
他放下铜镜,抓起那把生锈的剪刀,对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剪了下去。
“你干什么?”梨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杂物间门口。
薛丁山没理她,继续剪。头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黑白参半。他剪得很不整齐,这边长那边短,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梨花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剪刀。
“坐下。”她说。
薛丁山在杂物间的矮凳上坐下了。梨花站在他身后,用剪刀仔细地修剪着他的头发。她把长的剪短,把白的留长,把黑的藏在。
“去洗。”她说。
薛丁山打水洗了头,洗完之后照镜子——头发全白了。不是梨花染白的,是那把灰把仅剩的几根黑发盖住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头白发。
“还有眉毛。”梨花说。
薛丁山对着镜子,用手指蘸了灶灰,一点一点地抹在眉毛上。白色的眉毛变成了灰白色,像是枯草。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脸。还是太年轻了,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梨花转身去了堂屋,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包她从山上采来的草药,晒干了碾成粉末。她把粉末倒进一个小碗里,兑了点水,搅成糊状,用手指蘸着,一点一点地涂在薛丁山的脸上。
粉末是褐色的,涂在皮肤上像是老年斑。梨花涂得很仔细,在颧骨、额头、手背上都点了不少。
“这是什么?”薛丁山问。
“核桃皮和柿叶晒干了碾的。”梨花说,“涂在皮肤上会发黄发褐,洗不掉,得过好几天才能慢慢褪色。”
薛丁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那个人像是老了二十岁。脸上全是褐色的斑点,头发全白,眉毛灰白,皮肤发黄发暗。如果蹲在路边晒太阳,谁都会以为他是个七八十岁的老汉。
“够了吗?”他问。
梨花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不够。你的眼睛不对。”
“眼睛怎么不对?”
“老人的眼睛是混的,你的眼睛太亮了。”梨花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你眼睛里有一股劲儿,看着不像是病人的样子。”
薛丁山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等御医来了,你别盯着人看。把目光放散,别聚焦,像是看什么都看不清的样子。还有,说话的时候慢一点,含混一点,别那么清楚。”
薛丁山点了点头。
梨花又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腰也弯一点,别挺那么直。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腰板比年轻人还直,谁信?”
薛丁山把腰塌下去,肩膀往前缩,脖子微微前伸。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梨花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杂物间。
薛丁山一个人坐在杂物间的矮凳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很陌生,很老,很虚弱,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辞官回乡的那天。武后在洛阳宫召见他,对他说:“丁山,你是朕的将军,朕的将军不会老。”他说:“陛下,臣确实老了。”武后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你骗不了朕。你的眼睛没有老。”
现在是二十年后了。
他真的老了。至少看起来是。
沈怀恩是在下午到达龙门镇的。
绛州知州亲自陪着来的,一路上前呼后拥,引来了半条街的人围观。沈怀恩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龙门镇的街景,皱了皱眉,大概是在想:一个曾经的大唐名将,怎么就住在这种地方?
薛虎在村口就迎了上去。他按照薛丁山的吩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打着补丁的布鞋,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就像是镇上最穷的那户人家的儿子。
“您是沈御医吧?”薛虎抱拳行了个礼,“我是薛将军的侄子薛虎。我叔父病重在床,不能亲自来迎,请御医恕罪。”
沈怀恩从轿子里下来,看了一眼薛虎,又看了一眼周围的屋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拱了拱手,说:“薛将军客气了。老夫奉旨前来为薛将军诊病,还请带路。”
薛虎领着沈怀恩一行人穿过巷子,来到薛丁山家门前。
院门虚掩着。薛虎推开门,侧身让沈怀恩先进去。沈怀恩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院子不大,打扫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一些柴火,灶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堂屋的门开着,门帘掀起来,能看见里面的八仙桌和条凳。
很普通的农家院子。如果不是知道薛丁山住在哪里,沈怀恩不会多看第二眼。
“薛将军在里面?”沈怀恩问。
“在。”薛虎压低声音,“这几天叔父身子骨不太好,时睡时醒的,劳烦御医多担待。”
沈怀恩点了点头,抬脚进了堂屋。
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厚布帘遮着,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八仙桌上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药渣沉在碗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沈怀恩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闻出了药里的几味:黄芪、党参、当归、川芎,都是补气养血的方子,没什么特别的。
“薛将军?”他朝里屋的方向唤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床上翻身。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含混的声音:“谁啊?”
“陛下挂念薛将军的身体,特命老夫前来为将军诊病。”沈怀恩的声音不卑不亢,既恭敬又不失体面。
里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进来吧。”
沈怀恩掀开里屋的门帘,走了进去。
里屋比堂屋更暗。窗户同样用厚布遮着,只有门帘掀开时透进来的那一点光。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盖着厚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
沈怀恩走到床前,定睛看去。
第一眼,他看到了一头白发,白得像雪,没有一丝杂色。第二眼,他看到了一张布满褐色斑点、皮肤松弛发暗的脸。第三眼,他看到了一双浑浊的、不怎么聚焦的眼睛。
老人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往下耷拉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虽然房间很暗,但沈怀恩还是看清了那些纹路的走向。那是衰老的纹路,不是化出来的。
老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那双手枯瘦干裂,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发黄发灰,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像是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沈怀恩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很久。
他是太医院的老御医,看了四十年病,什么样的手都见过。年轻人的手是有弹性的,按下去能弹回来。中年人的手是紧实的,虽然粗糙但还有力气。老人家的手——就是这样的。枯瘦,干裂,没有弹性,像是风干的老树皮。
这双手,不像是一个装病的人能伪装出来的。
“薛将军,”沈怀恩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打开药箱,取出脉枕,“老夫先为您切个脉。”
老人慢慢把手伸过来,搭在脉枕上。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很多力气。沈怀恩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人腕上,闭上眼睛。
脉象很弱。不是虚弱的那种弱,是衰老的那种弱。脉管细,脉势低,搏动无力,应指迟缓。像是河床里快要干涸的水,一点一点地流,随时都可能断流。
沈怀恩切了很久,换了左右手,又切了一遍。
还是那个脉象。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老人的脸。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浑浊发黄,瞳孔对光线的反应很迟钝。沈怀恩伸手翻了翻老人的下眼睑——睑结膜苍白,没有血色。
“将军最近胃口如何?”沈怀恩问。
老人的嘴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吃……吃不下。”
“吃不下饭?”
“吃什么……都吐。”老人说话的速度很慢,字与字之间拖着长音,“喝口水……都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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