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搜府无果暂得安 暗流更汹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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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怪我吗?”薛勇问。
薛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薛勇面前,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的力气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
“不怪。”薛丁山说,“你去扬州,是我让你去的。徐敬业的宴席,是我让你去赴的。所有的事,都是我让你做的。如果朝廷要追查,追查的是我,不是你。”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薛丁山打断了他,“你是薛家的儿子,薛家的事就是薛家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爹还活着,天塌下来,有你爹顶着。去吧,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梨花给你煮了面。”
薛勇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梨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但每一根都煮得恰到好处,汤里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腾腾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吃了。”梨花把面递过去,声音还是紧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薛勇接过碗,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低下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了。面汤烫嘴,他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吃。梨花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薛丁山站在书房的窗前,隔着窗户纸上的破洞看着院子里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那一层拿下来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大概一个巴掌长,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木头本色。匣子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系着。他解开麻绳,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的小楷。这些纸是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写的,写的是薛家三代人打过的每一仗,死过的每一个人,受过的每一道嘉奖和每一次处罚。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记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看,而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薛家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纸,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他把麻绳重新系好,把木匣子放回书架的最高处,放在几本厚书的后面,从外面看不出那里还有一个匣子。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的抬头写的是“洛阳留守府”。内容很简单,总共不到一百个字——薛勇去扬州,是我让他去的。徐敬业宴请,是我让他去赴的。他见过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走的,都写清楚了。最后一句是:“薛家三代忠良,从无反意。如有罪责,丁山一人承担,与族人无关。”
他把信写完了,放在桌面上晾着墨。墨迹在纸上慢慢地晕开,把每一个字都变得圆润了一些,像是给那些硬邦邦的字裹上了一层软绵绵的外壳。
他看了那封信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洛阳留守府”四个字,用火漆封了口。
他没有让人送出去。
他把信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上了锁,钥匙塞进了腰带里。
这封信,也许用得着,也许用不着。用不着的时候,它就是几张写了字的纸,和他在火盆里烧掉的那一摞信没有什么区别。用得着的时候,它就是他的命。
——不,不是他的命。是他替薛勇挡的那一刀。
薛丁山把钥匙在腰带的夹层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天更暗了。远处的天边又传来一声闷雷,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也更响了一些,像是那只地底下的巨兽终于翻完了身,开始往上爬了。
梨花已经把被子收进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梅花树还站在那里。梅花还没开,枝头上结着米粒大小的花苞,紧紧地裹在一起,像是在等一场雪。
薛勇吃完面,把碗送到灶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薛丁山站在书房门口。他想说什么,但看到薛丁山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薛丁山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薛勇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薛勇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词来形容它。
很多年以后,薛勇才明白那种东西叫什么。
那叫托付。
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走的人,在看他走了之后留下的东西。
薛勇不明白薛丁山为什么那样看他,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在他心里烙下了一个印。那个印永远不会消失,不管他活多久,不管他走到哪里,只要他闭上眼睛,那个印就会发烫。
洛阳城里,武后的案头多了一封信。
信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洛阳留守府的。但洛阳留守府的大人不敢隐瞒,抄了一份送到了宫中。武后看了那封信,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信放在案头上,继续批阅其他的奏章。
当她把信放下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殿里伺候的太监都没有注意到。但那个停顿是存在的,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会慢慢地晕开,变成一片无法消除的痕迹。
“薛丁山。”武后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没有再说别的。
但殿里的太监注意到,从那天开始,武后案头的侍卫名册上,薛丁山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只有用放大镜才能看到的朱砂点。
那个点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武后的案头上被点上朱砂的人,没有一个是能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的。
风从洛阳城外的邙山上吹下来,吹过洛水,吹过定鼎门,吹过应天门,吹进了皇城。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磨碎的气味。
龙门镇离洛阳不到三百里。
风从洛阳吹到龙门镇,只需要一天。
薛丁山站在院子里,感觉到了那阵风。风从他的脸上吹过去,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从天上垂下来的刀。
他把衣襟拢了拢,转身走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