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丁山密遣子分散, 以防满门遭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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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等。”薛丁山的声音很平静,“有人来抓,我就跟他们走。没人来抓,我就继续等。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柳氏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没有声音。王氏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梨花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书房,但她什么都听到了。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深很深。
薛勇是第一个走的。
天刚擦黑的时候,他换了一身旧衣裳——灰色的粗布短褐,是梨花从镇上旧衣铺子里买来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柳氏也换了衣裳,头上包了一块青布帕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妇。薛勇把一个包袱背在肩上,一只手牵着柳氏,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封信。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薛丁山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出来,就站在门槛里面。院子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照在薛勇身上。
薛勇朝薛丁山的方向鞠了一躬,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大门。
柳氏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有回头。她的脚步有些踉跄,薛勇伸出胳膊让她扶住,两个人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薛猛是第二个走的。
他走得比薛勇干脆。他跟王氏换好了衣裳,把包袱扎得紧紧的,背在背上。他走到院子里,朝薛丁山抱了抱拳,说了一句“爹,保重”,然后拉着王氏走了。王氏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灶房的烟囱,看了一眼梨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头,跟着薛猛走了。
薛刚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薛刚换了一身黑色的短衣,没有包袱,只把银票塞进了鞋底里,把纸条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烧掉了。他走到院子里,没有直接走向大门,而是拐了个弯,走到了灶房门口。
梨花还在灶房里。她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慢慢地暗下去。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薛刚站在门口。
月光从薛刚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灶膛前面的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把梨花和薛刚隔开了。
“梨花姐。”薛刚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年轻,年轻到让人心疼。他才十六岁。
梨花站起来。灶房很暗,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风。
“梨花姐,我——”
“走吧。”梨花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你爹还在等你。”
薛刚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看着梨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梨花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的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薛刚觉得那只手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他的肩膀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走吧。”梨花说第三遍,这次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姐姐在哄弟弟睡觉。
薛刚转过身,走出了灶房。他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就走不了了。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外面的黑暗。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薛丁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紧闭的院门。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像一根一根的银丝。他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很高,眉骨很重,下巴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但那双眼睛很软,软到像是随时会碎掉。
他活了大半辈子,送走过很多人——送走过战友,送走过敌人,送走过父母,送走过妻子。但他从来没有送走过自己的儿子。
他转过身,走进书房,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拆开,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他给洛阳留守府的那封“认罪书”,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斟酌过的。
他把信封好,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另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朝廷的,是写给三个儿子的。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石碑上刻字。他写薛家的家训——“忠厚传家,诗书继世”。他写薛家的规矩——“宁死不降,宁折不弯”。他写薛家的秘密——那些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关于薛家三代人在战场上做过的事、杀过的人、欠过的债。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写下来,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儿子们知道——薛家不是什么英雄世家,薛家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犯错、会害怕、会后悔的家族。英雄是朝廷封的,但朝廷能封你,也能贬你。真正传下去的,不是英雄的名号,是那些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在没有人监督的时候、在最难的时候做出的选择。
他把这封信写完了,折好,装进另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薛氏子”。
然后他把这个信封塞进那件旧棉袄的夹层里,棉袄挂在衣架上,就在床头的墙上。那个位置很显眼,但谁也不会想到棉袄里面藏着一封信。
他把这些事做完,站起来,吹灭了灯。
书房暗了。整个薛家都暗了。
只有院子上空的月亮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照着那几棵还没开花的梅树,照着灶房顶上那根孤零零的烟囱。
梨花还坐在灶房里。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沙沙的气味。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梨花哭的时候从来不让人看见。
三天后,洛阳留守府收到了薛丁山的信。
留守大人看了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人把信抄了一份,原件送进了宫中。武后看了那封信,看完之后放在案头,没有批,也没有退。
那封信在武后的案头上放了三天。三天里,武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封信,也没有对薛家的事做出任何指示。
但第四天早上,殿里的太监发现,武后案头上的侍卫名册翻开了,翻到了薛丁山那一页。名册上,薛丁山的名字旁边,那个朱砂点还在。但朱砂点的旁边,又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用指甲划出来的叉。
没有人知道这个叉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知道,在武后的案头上被划上叉的人,比被点上朱砂的人,下场更不好。
风从洛阳吹到龙门镇,吹了两天。
薛丁山站在院子里,感觉到了那阵风。风吹动了他的衣角,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了院子里的那几棵梅树。梅树上的花苞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薛丁山把手拢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棵梅树上,照在灶房的烟囱上。
他已经五十八岁了。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三个儿子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希望薛家的根不要断在他手里。
他转过身,走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
梅树上的花苞在风中摇晃着,裹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一场雪。
雪来了,花就开了。
雪不来,花也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