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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长安城暗桩传讯, 薛勇失陷天牢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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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渡过黄河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潼关在望,城楼上的灯火像一排狼眼,冷冷地俯瞰着每一个过关的人。夜风从黄河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冬的寒意,吹得他身上的短打猎猎作响。他在渡口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最后一班渡船,船家是个哑巴,比划着要了他五文钱,把他摇摇晃晃地送过了对岸。

上岸的时候,薛丁山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咕叽声。他没有停下来倒水,牵马沿着官道往潼关方向走,脑子里反复转着刘守正说的那些话。

勇儿已经过了关。他在华阴到长安之间的某条路上,一个人,一把刀,一个包袱。

而他,过了这道关,就算真正踏上了追儿子的路。

潼关的夜卡比白日松懈一些,但守门的士卒并没有打瞌睡。薛丁山牵着马走过去,递上路引——他出门前让老刘头连夜准备好的,用的是“汾州客商”的名义。守卒举着火把照了照他的脸,又照了照路引,问了一句:“做甚的?”

“贩皮货的。”薛丁山的声音很沉,但不闪不避。

守卒又看了他一眼,挥手放行。薛丁山牵马走过城门洞,青石板上的马蹄声在拱形的甬道里回荡,像某种沉闷的心跳。

过了潼关,就是关中地界。

他没有在关外停留,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西疾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照着广袤的关中平原,把路两边枯黄的庄稼照得一片惨白。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年轻时从长安去云州,从中年时从云州回长安,每一次都是急行军。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路的尽头不是战场,是他的儿子。

他想在明天天黑之前追上勇儿,然后……然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刘守正让他别拦,可他怎么能不拦?那是他儿子,十六岁,单枪匹马闯长安,那不是勇敢,是送死。可刘守正又说对了——他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一辈子。勇儿像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薛丁山在马背上颠簸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第二天午后,他过了华阴。在华阴城外的官道边,他找到了勇儿停留过的痕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摊主说昨天下午有个黑衣少年在这儿买了两个炊饼,还问了一下去长安还有多远。“那孩子长得精神,浓眉大眼的,就是眼神有点凶,像是有仇要报似的。”摊主一边翻着烤饼一边说,“我告诉他还有二百多里,他咬了口炊饼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薛丁山买了两个炊饼,边吃边追。他算了算,勇儿比他早走两天,但走得不算快,按这个速度,最迟明天上午他就能在长安城外的某个地方追上他。

可他没有料到一件事。

当天傍晚,他到了渭南。渭南离长安只有一百多里了,骑马半天就到。他在渭南的驿站歇脚,想给马喂点草料,顺便打听一下前方的路况。驿站的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汉子,姓杜,话多得像黄河的水,拦都拦不住。

“你要去长安?”杜驿丞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那你可赶上了好时候。这两天长安城里热闹得很。”

薛丁山接过水碗,随口问了一句:“什么热闹?”

“抓了个奸细。”杜驿丞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一种说书人特有的兴奋,“昨儿个夜里抓的,就在长安城西市附近。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说是身上带着刀,被巡街的不良人拦住了,问了两句对不上话,当场就拿下了。审都没审,直接送了大理寺。”

薛丁山手里的水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水溅了一地,溅湿了他的靴子和裤腿,他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杜驿丞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你、你认识那奸细?”

薛丁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不认识。只是……我有一个远房侄子也在长安,十六七岁,怕是他。”

“姓什么?”

“姓……李。”

“那应该不是。”杜驿丞松了口气,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那奸细姓薛。薛仁贵的薛。你说巧不巧?当年薛仁贵可是咱们大唐的——”

“姓薛?”薛丁山的声音又变了调。

杜驿丞又退了一步,这回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多了几分警惕。“我说这位客官,你到底——”

薛丁山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拍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杜驿丞在后面喊了两声“客官你的马还没喂好”,他充耳不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不,他换的那匹枣红马——长嘶一声,朝西疾驰而去。

风灌进嘴里,灌进领口里,灌进每一个缝隙里。薛丁山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五脏六腑都在往下坠。他拼命压住那种失控的感觉,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慌,消息还没有确认,也许是同名同姓,也许是驿丞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也许那个人不是勇儿。也许勇儿还在路上,也许勇儿已经绕过了长安,也许——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被抓进大理寺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姓薛,带着刀,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儿子。

大理寺。天牢。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插在薛丁山的心口上。他在军中待了半辈子,太清楚天牢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周最阴森、最可怕的地方,关押钦犯的要地,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他见过从天牢里放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脱了几层皮、断了几根骨头。而勇儿才十六岁,连审讯的手段都没见过。

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出了一身冷汗。

枣红马已经跑了一天,口吐白沫,脚步开始踉跄。薛丁山不得不在一处村舍前停下来,花了一两银子从农户手里买了一头骡子。骡子跑得慢,但耐力好,他骑上骡子继续赶路,心里急得像有火在烧。

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晚更圆。再过两天就是十五了。薛丁山骑着骡子在月光下赶了一整夜的路,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灞桥。

灞桥,长安城的东门户。过了灞桥就是长安城的地界,再往西走二十里,就是春明门。当年他每一次出征,都在灞桥送别;每一次凯旋,都在灞桥被迎接。灞桥的柳树一年比一年粗,他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

而今天,他骑着骡子来到灞桥,不是为了出征,也不是为了凯旋。他来这里,是为了打探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下落。

他在灞桥边的一家客栈前停下来,拴好骡子,推门进去。客栈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客人,都是赶早路的商贩,正在埋头吃面。掌柜的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住店?”

“打听个人。”薛丁山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碎银,比昨晚那块大得多,搁在柜台上。“昨儿夜里,长安城里抓了一个少年,姓薛,十六七岁。你知不知道这事?”

掌柜的看了一眼银子,没有马上拿,而是先抬头把薛丁山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很精明,像一杆秤,在称薛丁山的斤两。

“你是什么人?”掌柜的问。

“他叔。”

掌柜的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过了片刻,他伸手把银子拢进袖子里,压低声音说:“你坐,我给你倒碗水。”

薛丁山哪有心思坐,但掌柜的已经转身去了后院,他只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叩着,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掌柜的去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一把山羊胡,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的眼神很沉稳,透着一股见惯了风浪的老练。

“这位是?”薛丁山站起来。

掌柜的介绍道:“这位是长安城西市兴隆号的孙掌柜。兴隆号是做南北货生意的,在长安城各坊都有分号,消息最灵通。你要打听的事,他比我知道得多。”

孙掌柜拱了拱手,没有客套,直接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阁下是薛家的人?”

薛丁山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令郎的事,我昨晚就知道了。”孙掌柜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事情是这样的——前天夜里戌时三刻,西市闭市之后,令郎在崇化坊附近被巡街的不良人拦住了。他身上带着一把短刀,又是外地口音,被盘问的时候说了句‘来找人’,又说不出找谁。不良人当场搜身,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块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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