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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夫妻定计救亲子 ,易容改扮入皇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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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看着樊梨花。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退缩。那双眼睛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那年她骑着黑马挽着弓,箭无虚发,校场上几百个男人看得目瞪口呆。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淡淡的一瞥,但就是那一眼,让他记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后的今天,那双眼睛里多了皱纹、疲惫、泪痕,但那种光没有变。那种“我不怕”的光。

“给我三天时间。”孙掌柜说,“三天之内,我会把进天牢的方案做成一个完整的计划。同时,我也会查清楚天后最近的行程,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这三天,你们不要住在灞桥的客栈了。那地方太显眼。我在崇化坊有一处宅子,很安全。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

临走的时候,孙掌柜把他们送到后院门口。他拉开院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里,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侧身让他们出去。

“薛将军。”孙掌柜忽然叫住了他。

薛丁山回过头。

孙掌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向悬崖,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祝他好运。

“保重。”

薛丁山和樊梨花走进巷子里。崇化坊的夜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西市收摊的嘈杂声,像潮水退去时最后的余响。樊梨花走在他身边,脚步不快不慢,手藏在袖子里,看不见她隆起的腹部,但她走路的姿态已经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身体微微后仰,步子比从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薛丁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凉,但很稳。

“梨花。”

“嗯。”

“你不该来的。”

樊梨花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再过两天就是十五了。月光照在崇化坊的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丁山,”她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勇儿小时候有一次爬树,爬上去下不来了。他坐在树杈上哭,我在树下看着,没有上去抱他。我在步往下。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但我没有伸手。第四次,他踩到了那根树枝,一点一点地爬了下来。下来之后他扑到我怀里哭了一场,然后抬起头跟我说,娘,我下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

“现在他又在树上了。可这一次,我够不着他。”

薛丁山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他想起勇儿出生那天,他在云州的城墙上值夜,樊梨花派人骑马跑了三百里来报信,说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他站在城墙上冲着北方的夜空大喊了一声,那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和今晚的一样。

“我们一定能把他救出来。”他说。

樊梨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走过崇化坊的街巷,走过西市的边缘,走过一片黑黢黢的坊墙。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又重叠,像两条纠缠不清的线,朝着黑暗深处延伸过去,看不见尽头。

前方是长安城的心脏,是大理寺的天牢,是那个十六岁少年被关押的地方。后方是来路,是绛州,是那碗还没有喝完的莲藕排骨汤。

他们走在中间。走在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上。走在刀刃上。

薛丁山摸了一下怀里那个小布包。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里面的钥匙硌着他的胸口,像一根骨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能不能派上用场,不知道孙掌柜的计划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樊梨花能不能见到天后,不知道勇儿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为了勇儿,为了樊梨花,为了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曾经站在云州城墙上对月大喊的年轻人,那个以为只要足够勇敢就能战胜一切的年轻人。

他不再是那个人了。但那个人还活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还在告诉他——不要停。往前走。走一步,再走一步。

直到走到尽头。

崇化坊的宅子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锈。孙掌柜已经让人提前收拾过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锅热粥。

樊梨花在桌边坐下来,盛了一碗粥,慢慢喝着。薛丁山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喝。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坐在灶台边等着丈夫回家的普通农妇——不是那个校场上挽弓射箭的少女,不是那个在云州城里运筹帷幄的将军夫人。

“你看什么?”樊梨花放下碗。

“看你。”

“看了二十六年了,还没看够?”

“没有。”

樊梨花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她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

“丁山,你说实话。”她的声音很低,“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薛丁山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长安城的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住了整座城市,沉闷、压抑、透不过气。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

樊梨花靠在门框上,手放在腹部上。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微弱的、温暖的生命信号。这是她和薛丁山的第二个孩子,也许会是最后一个。这个孩子还没有见过他的哥哥,还不知道他的哥哥被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还不知道他的父母正在做一件可能让他们全都送命的事。

她想告诉他:你来得不是时候。这个家现在一团糟,你的哥哥生死未卜,你的父亲快要撑不住了,你的母亲正在做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你本应该在一个更好的时间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被抱进一个温暖的、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家里。

可是没有。没有尘埃落定,没有阳光很好的午后,没有温暖完整的家。只有这个漆黑的夜晚,这座冰冷的城市,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她睁开眼睛。

“他会出来的。”她说。

不是“也许”,不是“希望”,而是“会”。就像在说天会亮、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笃定。

薛丁山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风尘、汗水和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粥米、皂角和一种说不清的甜。

他们在黑暗中站着,抱着,像两棵根缠在一起的树。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他们没有重新点燃。黑暗将他们裹在一起,不分彼此。

远处,大理寺的方向,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天牢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蜷缩在稻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看不见天空的黑暗。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到了长安,正在灞桥边的客栈里一夜无眠。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挺着四个月的肚子赶了两天一夜的路,正在崇化坊的小院里喝着凉了的粥。

他不知道有一把钥匙正贴在他父亲的胸口,被体温捂得发烫。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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