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朝堂惊变张易之 ,二张弄权乱朝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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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双手呈上:“这是李孝逸将军遣人密送儿臣的奏报,原说应走兵部,却不知何故中途被控鹤监截下。那送信的校尉辗转托人送到儿臣府中,儿臣不敢耽搁,特来呈递母后。”
张昌宗的脸色变了。控鹤监截留奏疏之事本是暗中的勾当,如今被太子当殿挑明,无异于当着狄仁杰的面揭了他兄弟的短。他正要开口辩解,武后已经接过了信,拆开火漆看了起来。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案上铜漏的水滴声。武后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面上的神情由最初的淡然逐渐转为凝重,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怒色。
“李孝逸说……”她将信纸放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他在退兵途中遭到不明武装袭击,辎重损失三成。袭击者所持兵器皆为新制弩箭,形制与襄阳水军库中所储一般无二。他已在襄阳查获一名押粮官私自出库军械的证据,此人名叫刘景,现已被押解入京。”
狄仁杰心头一沉。刘景此人他听说过,是襄阳水军统领刘仁轨的侄子,数月前曾暗中接济过九焰山一批军械。此事九焰山那边做得颇为隐秘,却不知怎么竟被李孝逸顺藤摸瓜扒了出来。若刘景在押解途中熬不住酷刑供出薛刚,九焰山的根基便要动摇。
“刘景现在何处?”武后问。
“已押入天牢,交由周兴审问。”李显答道,“儿臣听闻周兴已连夜升堂,动了大刑。”
武后合上信纸,目光在殿中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她先是看了张昌宗一眼,张昌宗立刻低下头去,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又看了狄仁杰一眼,狄仁杰面色平静,垂手而立,看不出任何情绪。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李显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今日来呈这封信,做得很好。”武后的语气放缓了些,“只是以后再有军情,仍该先走兵部。你虽是太子,毕竟未掌庶务,越级呈递容易惹人议论。”
李显低头应是,面上看不出喜怒。狄仁杰在一旁听着,已明白了武后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她明面上夸了太子,实则是在敲打他不要越权。她让李显回房州数年又召回洛阳,名为复太子之位,实则始终不肯放手任何一点实权。今日这封信,不过是太子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罢了。
然而让狄仁杰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武后在提及刘景时未曾追问那批弩箭流向了何方——以她的心思,不可能猜不到襄阳军械与九焰山之间的关系。她不追问,要么是已有定计,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发作。无论哪一种,对薛刚而言都不是好兆头。
李显退下后,狄仁杰也告退出宫。他走出中殿时,看见张昌宗从侧门匆匆出去,袍角翻飞,步履急迫,大约是赶着去找张易之商议对策。截留奏疏之事被太子当殿点破,武后虽未当场发作,这笔账迟早要算。
狄仁杰步出丹凤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安城的街巷间次第亮起了灯火,远处西市传来胡商的驼铃声,混着晚风里的炒栗子香气,缥缥缈缈地浮在秋夜的凉意之中。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停了一停,心中反复盘旋着刚才殿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太子今日入宫呈信,看上去是在尽本分,可那封信偏偏是在张昌宗被武后问话时送到——时机凑得太巧了些。狄仁杰隐隐觉得,太子身后有人在指点。房州那几年,李显身边始终有一个被废黜的旧臣班底,其中不乏精于谋略之人。若这些人已经开始活动,朝堂上的水便要更浑了。
他上了车,对车夫说了声:“回府。”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夜色中的长街。狄仁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夜巡金吾卫的脚步声。他忽然想起今日张柬之说的那句话:“周兴又领了赏。”周兴在武后面前得宠已非一日,此人心狠手辣,由他审问刘景,只怕不出三日便能撬出九焰山与襄阳之间那条线来。
薛刚那边可曾知晓刘景被擒的消息?若不知,须尽快派人知会。
狄仁杰睁开眼,从车壁暗格里取出笔墨,就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一小块帛上写了一行蝇头小楷。写完之后他将帛卷成极细的纸捻,藏入袖中,准备明日一早交给可靠之人送往南山方向。
车过平康坊时,坊门正要关闭,几个醉酒的文人从坊中晃出来,搂着肩膀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歌声散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进车窗:“……薛郎薛郎莫回头,长安月照九山头……”
狄仁杰听着那歌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长安城中连醉汉都在唱薛刚了,这名声传得越广,九焰山便越是走在刀刃上。民心虽可用,可民心也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捧你上天的是它,明日弃你如敝履的也是它。
马车在狄府门前停稳。狄仁杰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宫城方向,太极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下,几个角楼的灯火像悬在半空的星子,冷冷地亮着。他看了片刻,转身走进了府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长安城的喧嚣尽数隔在了外面。府中庭院清寂,只有秋虫在墙角断续地鸣着,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暗处将一根丝线反复扯紧又放松。
狄仁杰走进书房,点亮了灯。案上压着一封信,封口处盖的是商州的驿戳。他拆开来,就着灯光细看,读完之后在椅中坐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回又一回,他才慢慢将信纸折好,放进案角的匣子里锁了。
窗外起风了。长安城的秋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风里隐约送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狄仁杰吹熄了灯。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那封信上的最后一行字:
“霍王府门已闭三日,府中人尽去,唯余空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