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张柬之兵变入宫, 诛二张迎立中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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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长安城的时候,张柬之正站在玄武门外。
他已在雪中站了许久,肩上的朱紫朝服积了薄薄一层白,却没有拂去。身后是一队约摸三百人的禁军,人人臂缠白巾,兵刃藏在披风之下,靴子踩在雪地里悄无声息。桓彦范在他左侧,王同皎在右侧,三个人并立成一道极窄的线,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刀,还没出鞘,寒意已透骨而出。
几时了?张柬之问。
丑时三刻。桓彦范低声答,二张今夜都在迎仙宫陪侍太后。袁恕己已领着另一队人从东宫方向过来了,太子在东宫候着,只等我们打开玄武门。
张柬之没有再问。他抬起头,看着玄武门城楼上的灯火。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光里映出值夜守卫的影子,几个缩着脖子的轮廓在城头来回挪动。门内便是皇宫,再往里走穿过两道宫墙,就是迎仙宫。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此刻正在那里,守在病重的太后榻前,像两条伏在龙床下的蛇。
十年了。从长安三年他们得幸于太后算起,这兄弟二人已经在禁中盘踞了近两年。两年里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太子都险些再次被废。张柬之合上眼,想起庐陵王在房州那封辗转送出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儿在远地,唯念母安。那封信被截下来抄了副本呈给太后,太后看过后搁在案上许久未语,后来张易之从旁说了一句殿下孝心可嘉,太后便笑了。那是庐陵王被废十年里,太后头一回为他笑。
可笑的代价是什么?是后来二张愈发肆无忌惮,是李姓宗室的血一寸寸冷在含元殿的石阶上,是狄仁杰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腕说房州不可忘。
张柬之睁开眼,把那团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的浊气压了下去。
动手。他说。
二字落地的同时,桓彦范抬手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哨声在雪夜里尖锐地划开一道口子,紧接着玄武门内侧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撞开了门闩。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有兵刃碰撞的叮当声,有人喝问,有人惨叫,但那些声音很快便断了,像被雪吞下去一样。
片刻之后,内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袁恕己跨过门槛快步迎出来,身上甲胄沾着血迹,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擦:张相!迎仙宫那边已经得了消息,张昌宗正在调羽林卫,李多祚那边拖不了太久——太子呢?
太子已从东宫出发。张柬之迈步入门,靴底踏在门内石板上的一声,雪水从靴缝里渗出来凉得刺骨。他没有停步,一边走一边解开腰间诏书的封绳,走最快的路,直接去迎仙宫。传令出去,就说太后有旨,诛张易之、张昌宗,护太子入宫监国——
是奉旨还是矫旨?王同皎赶上一步。
张柬之回头看了他一眼,风雪中那双老眼里映着城楼将熄的灯火,亮得像两块刚淬过水的炭。等太子坐稳了那把椅子,再问这句话。
迎仙宫的宫门在丑时四刻被撞开。
张柬之入宫时,殿内烛火通明,张昌宗正在殿外阶下指挥羽林卫结阵,十几把横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看见张柬之带着禁军涌入宫门,神色在一瞬间变了——先是惊愕,然后是暴怒,最后竟然化作一声笑。
张柬之!他站在阶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带着禁军擅闯宫禁,可知这是谋逆大罪!
张柬之没有答话。他身后的禁军已在院内迅速展开,与羽林卫形成对峙。刀对着刀,盾对着盾,雪落在两阵之间的空地上,很快便被踩成了泥浆。桓彦范从张柬之身后站出来,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手里捧着太后玉玺和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太后有旨,桓彦范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着太子李显即日入宫监国,张易之、张昌宗恃宠乱政,即刻收押。
张昌宗盯着那卷诏书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伪造诏书?你们好大的胆——
他话未说完,迎仙宫正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门轴一声在雪夜里响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聚过去。殿门内透出的烛光里,先出来的是李多祚——羽林卫大将军,甲胄上溅着血,手里提着一样东西,湿漉漉地在滴。
那是一颗头颅。张易之的。
张昌宗脸上的血色地褪尽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有发出声音。李多祚提着那颗头颅走下台阶,在雪地上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在泥水里留下一串深色的印痕。他把头颅往前一送,张昌宗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靴跟绊在台阶上,整个人仰面跌坐下去。
你兄长先走一步。李多祚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太后在殿内等你。
张昌宗瘫坐在阶下,浑身抖如筛糠。雪落在他脸上、脖颈上、敞开的领口里,他连伸手去拂的力气都没有了。禁军一拥而上将他按住,铁链扣上了他的手腕。被拖走的时候他才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但那喊叫在雪夜里传不了多远,很快便被风声绞碎了。
张柬之没有看那一幕。他径直穿过庭院,踏上迎仙宫正殿的石阶。靴底踩过血与雪混成的泥浆,在石阶上留下深红色的脚印,一个接一个,一直通向殿门之内。
殿内很安静。铜漏已经停了,烛台上的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凝成一座座小山。武则天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面容枯槁如一张揉皱的宣纸。榻边横着张易之的尸身,脖颈处一片暗红,洇湿了金砖地面。李多祚的刀还搁在案上,刀刃的血迹在烛光里缓缓凝成黑褐色的痂。
张柬之走到榻前三步处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砖缝里有血渗进来,带着淡淡的铁腥气。他没有抬头,听见榻上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张卿。
臣在。
你给朕看的那卷诏书……
是臣奉太后之意所拟,太后未及用玺,臣代用了。张柬之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卷方才在殿外宣读的诏书,双手奉过头顶,请太后过目。
武则天没有接。她只是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涣散地落在那些飞天的彩绘上,许久没有动。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渐行渐远,有禁军大声呼喝清道,有急促的脚步声奔向宫门,整座皇宫正在从睡梦中醒来,以一种剧烈的、不可逆的方式。
李显……武则天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他在东宫?
已在来迎仙宫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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