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薛丁山含笑而逝 ,一代名将终谢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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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梨花一直握着他的手,此刻感到他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她低头看他,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都照得浅了,恍惚间还是当年寒江关外那个策马而来的年轻人,肩上落着雪,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
梨花,薛丁山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大约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地看她了——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细纹,还有手里那串被她捻得温润如骨的沉香珠子。寒江关外那夜……雪真大。你烤的那只兔子,糊了半边。
樊梨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他的手拢得更紧了些:后来不是给你烤了一只好的?你吃了三碗饭。
薛丁山点点头,眼皮慢慢往下阖,那夜以后,我就知道……这辈子值了。
他停了片刻,喉间轻轻动了一下,睁开眼最后看了满屋子儿孙一遍——薛勇跪在左侧,薛刚伏在右侧,孙辈们站在门口围成半圈,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给他们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青白色。他张开嘴,声音像一片薄薄的枯叶被风托着飘起来:
薛家世受国恩,当以忠义传家。莫负先人,莫负天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照进了屋子。那一线日光恰好穿过窗格,落在薛丁山的面庞上——他的眼皮慢慢合拢,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看见了什么好光景。那只被樊梨花握着的右手松开了力道,五指舒展开来,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搁在狐皮褥子上,像一片落叶终于落进了它该落的地方。
砂锅里的药汤滚过最后一沸,咕嘟一声,归于沉寂。檐下的铁马被晨风带动,叮的一响,又一声,清清脆脆荡进了渐亮的天光里。
薛晴怀里的樟木匣子忽然透出一股子微温,从匣面那两道凹痕里幽幽地渗出来,暖着她的掌心。她把拇指按在那道弧线上,忽然明白过来——祖父方才在她手心里画的那道线,不是五行石的轮廓。那是寒江关外那条河的河岸线。那年春天樊梨花在河岸上布下九宫阵,薛丁山策马从阵心穿过,马蹄踏碎了满河冰凌,阳光照在碎冰上像撒了一地碎银。
薛勇终于喊出一声,声音扯碎了满屋子的寂静。薛刚伏在榻沿不动,肩膀剧烈地颤着。薛葵站在门边,忽然挺直腰杆,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军礼——那是薛家将嫡传的起手式,拇指扣住食指第二节,掌心朝外,意为开弓不回头。
樊梨花慢慢松开薛丁山的手,把他那只摊开的掌心轻轻合拢,又仔细将那床狐皮褥子往上拽了拽,一直拉到他的下颌处。她做这些事的动作从容而稳当,像许多年前在军营里替伤兵包扎伤口一样,指尖丝毫不颤。做完之后她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榻侧,把沉香念珠重新捻在指间。
第一粒珠子滑过指腹的时候,窗外老槐树上那只黄鹂突然振翅飞起,扑棱棱扇着翅膀穿过晨光,往城外的方向去了。樊梨花抬眼望向那只鸟消失的天际,念珠转了一轮,又一轮,节奏匀净如初。
薛晴抱着樟木匣子走到祖母身旁,仰着脸看了看她。樊梨花低下头,目光落在孙女腰间那枚黑曜石令符上,又移向她怀里的匣子,片刻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薛晴的头顶。
阵在人在。樊梨花说。她的声音不高,但那四个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许多年前寒江关外雪夜的冷,也带着此刻晨光里槐树新芽的暖。
薛晴点点头,把匣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匣面上那两道凹痕嵌在她掌心,一道是祖母的指印,一道是祖父临终前画给她的河岸线——两道弧线首尾相衔,恰好合成一个圆。她忽然想起祖母教她布阵时说过的话:世间最好的阵,不是困住别人的阵,是护住自己人的阵。阵眼不在阵中,在阵外——在布阵人的心里。
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内室,把药碗、杏仁碟、沉香念珠、黑曜石令符一一照得明晰。薛丁山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嘴角那丝笑意被日光拓印下来,像一枚浅浅的印鉴盖在岁月的帛书上。窗外那株老杏树一夜之间又绽了好几朵,粉白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像稚子初学写字时提笔的那一下轻颤,落笔虽轻,起势却已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