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北疆风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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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账房里响着,窗外的雾气渐渐散了一些,露出一线午后的日光来。
西林到乌里雅苏台那天,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活过第一个冬天。
发配的公文上写得明白,流犯西林福长安,即日起解,赴乌里雅苏台驻防将军衙门充苦役,永不叙用。
他被差役押着从京城一路往北走,出张家口的时候还是深秋,到了漠北地界已经飘起了雪。押解的差役在归化城换了马,嫌他走得慢,把他拴在马尾巴后面拖了半程,膝盖上的皮肉磨破了两回,结了痂又磨破。
到乌里雅苏台那天,他整条左腿肿得不能打弯,被人从马上架下来的时候差点跪倒在地上。
但,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如今再看他,跟那个在菜市口巷子里发抖的流犯已经判若两人。脸颊上的白净褪尽,换了一层粗糙的红褐,颧骨上冻裂的细纹纵横交错,像一张被风沙打磨过的旧皮。
手上的茧子叠了厚厚一层,指关节比从前粗了一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袄子外头扎了条牛皮腰带,腰带上别着一柄从蒙古兵那儿赢来的短刀。
乌里雅苏台的驻防兵营扎在一片风口上。营房低矮,是夯土垒的墙、毡子搭的顶,冬天屋里的炭火须得从早烧到晚才能勉强保住不结冰。西林初到时被分在苦役营,每天搬石头、修马圈、劈柴禾,干的活计比他前二十多年加起来还多。头一个星期他累得夜里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撑过来了。一部分是骨子里那口气撑着。
福家的子孙不能死在苦役营里,太丢人;另一部分,是德林送来的东西撑着。
第一个月,一个小包裹从京城辗转送到了他手上。
包裹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壶烈酒、两件厚实的羽绒背心、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外加一封短笺。德林的信只有三行字,笔迹跟他本人一样利落:天冷多穿衣,酒分着喝别独吞。银票留着应急,不够再托人带。
西林把信贴在胸口坐了很久。然后他拎着酒壶走出了自己的破毡棚,进了旁边那间挤了十几个苦役兵的大通铺营房。他把酒壶往炕沿上一墩,盖子一拧,说了一句都来尝尝,京城带来的,那天晚上十几个跟他一样冻得哆嗦的苦役兵就着那把烈酒度过了一个浑身暖透的夜。
从那之后,西林渐渐摸索出了一套在这群人里活下来的法子。
他发现这里的官兵不认什么贵族不贵族。
你端架子,他们离你三丈远;你蹲下来跟他们一起啃冻硬的馕饼、一块儿骂老天爷的鬼天气,他们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他发现越是说得粗俗,越容易被人亲近;越是脏话连篇,越能换来拍肩膀的笑声。他开始学着用蒙古话骂人,起初生硬得可笑,后来慢慢流利了,骂得比那些当兵的还顺嘴。
赌钱他也学会了。起初被几个老兵赢了半个月的饷银,输急了眼,反倒跟那几个人混熟了。
有人赢了钱请他喝酒,有人教他出千的窍门,到后来他赢回来的比输出去的还多。巡逻他也去,跟哨兵挤在一条羊皮毡子里守夜,裹着德林送来的羽绒背心,风刮过来的时候没那么冷了。
训练他也跟着练,拉弓、骑马、挥刀,一开始笨拙得让旁边的蒙古兵笑得前仰后合,半个月之后已经能骑在光背马上稳稳地夹着马腹放箭了。
德林的补给像一条不断线的细流。烈酒、银两、干肉、羽绒服,还有成包的烟草,隔三差五便有一批送到。
西林自己留一部分,剩下的全散了。他出手大方,从不吝啬,无论是把一件簇新的羽绒背心随手塞给一个冻出疮的哨兵,还是把最后半包烟草分给同屋的几个人。这些东西在他手里不是收买人心的筹码,他只是觉得——这些人待他不错,该还。
慢慢地,整座乌里雅苏台的兵营里没人再管他叫那个流犯了。年轻的兵丁管他叫西林哥,跟他一起巡逻过的老兵叫他福家小子,几个蒙古族的哨长喝醉了酒搂着他的肩膀喊他——兄弟。
巴里木是第一个注意到西林变化的将官。
他四十出头,是土默特部的蒙古人,祖上三代都在乌里雅苏台驻防,面膛被漠北的风吹得像一块老树皮。他平时不大管底层兵丁的事,但西林这个人他早就有数——福家的嫡脉、流放来的、据说犯的是谋逆大案。起初他只当是个纨绔子弟熬不住苦,迟早要倒。可两个月过去,那个没来,来的是一批又一批贴着标记的物资,和西林在兵营里越来越响的嗓门。
腊月里有一天,巴里木巡营路过西林所在的苦役营,看见这家伙蹲在一群兵丁中间,袖管撸到肘弯,正跟人掰手腕。周围围了二十几个人,吆喝声震得屋顶的毡皮都在抖。西林的对手是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两人手臂绷得像两根绞紧的牛筋,僵持了十几息,西林猛地一发力,把对方的手背压到了桌面上。人群爆出一片哄笑和叫好。
巴里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