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还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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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刚上学那年,放学刚踏进家属院,就有婶子跟他说,你爸那个“死了”多年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找来了。
后来那个人的大儿子带他和双胞胎哥哥去玩,哥哥掉湖里。
事后那个人的大儿子跪在那个人面前,说“都怪我没看好弟弟”,脸上的表情像贴上去的,扒下来就是另一张脸。
当时他还太小,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往后就再也没叫过那个人“爸”。
“他……还是经常去那边吗?”霍铮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顾桂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去。前几天还去,说是那边的孙子生病了。”
霍铮下颌线绷了一下。那根线绷得很紧,像吉他弦被拧到了极限,差点就要断了。但三秒后,它慢慢松了回来。
“那不说他。”他语气不重,但干脆。
她懂。“不说他”这三个字,不是生气,是“不值得占用今晚的时间”。
今晚有热茶、有砂锅的余温、有儿媳妇刚铺好的床——不值得让那个名字挤进来,把这一屋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戳出一个洞。
“好。”顾桂芬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母子之间又安静了一会儿。
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一跳一跳的,像在替他们填补那些说不出的话。
霍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交握着,大拇指在另一只手背上反复蹭着,像一个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人。
其实他记得很多事。
记得哥哥掉进湖里那天,水是绿的,深不见底。他站在岸边,想跳下去,脚却像被钉住了。
后来他无数次梦见那个画面——梦里他跳下去了,抓住了哥哥的手,但醒来时发现攥的是被角。
也记得母亲站在河边,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哭。
他以为她不会哭了。
可当天晚上,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压着被子的抽泣声,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捂在胸口,不让它漏出来。
“妈,”霍铮忽然开口,“你这次来,住几天?”
“请假到下周。”
“那多住几天。”
顾桂芬看了他一眼。
她可是记得他从小就不爱说“留下来”这种话,每次她从娘家接他回去,他都低着头走在前面,像在赶路,从不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此刻,他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走了那么多年,儿子终于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
“行。”她说。
她又看了他一眼。其实她心里清楚,他不是“变得会说话了”,他只是找到了一个愿意让他开口的人。
霍铮又朝洗澡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站起来。“我去看看她洗得怎么样。”
“这钱,”顾桂芬又将信封推了推,“你留着,养家也好,给她买点东西也好。妈不缺。”
霍铮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点弧度不大,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冻了很久,终于摸到怀里那颗还没凉透的烤红薯。
他把信封折了折,塞进裤兜里。
“回头让她收着。”他说。
顾桂芬这回真的笑了,嘴角的细纹深了半寸。“嗯,就该让她收着。”
顾桂芬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句很多年前听人说过的话——
养儿子,养到他能把另一个女人放在心上,就算养成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身下那张新换的床单——干净,针脚齐整,边角折得直溜。
她忽然觉得,“还行”这两个字,她可以换个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