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两包茶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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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环境好转之后,最先需要的是经济建设,而南方是最好的起点。”
她没说的是,她不只是“判断”南方会先动——她是确定,只是不能直接说。
“北方呢?”顾明松问,“北方不用发展?”
“要发展,但得分先后。”她想了想,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几下,
“打个比方吧——一家几兄弟,都没做过生意,手里也没经验,前途全是黑的……总得有人先蹚一趟水。蹚明白了,再带剩下的兄弟一起走。这叫先富带动后富。”
顾明松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你觉得,北方要等多久?”
“你觉得呢?”乔雨婕反问。
顾明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他没立刻移开。她问得随意,但他知道她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想听听他的判断。
他把视线收回去,落在窗台上。
“北方有北方的路。”他说,
“北方的优势是‘稳’——工业底子在,人口素质在,政令通达。即便明天风向调转,北方也能站得稳,因为它的地基打好了。”
他顿了一下:“但‘地基’也意味着承重墙砌完,要拆了重建,比在空地起楼更费功夫。”
“所以你觉得——北方会慢,但不会倒。”乔雨婕替他收了尾。
“嗯。快有快的代价,慢有慢的好处。”
“所以——去南方蹚一趟水,是很有必要的。”她说。
“所以,你只想回南方历练一段时间?不打算长期?”
“人生路漫漫,未来谁也说不准。”乔雨婕端起茶杯喝一口,
“有句谚语——树挪死,人挪活。说不定我能力不咋地,想挪都挪不了,一直被种在原地。但也要允许我天赋异禀,几年就能混进中心圈。”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
“毕竟我现在不是那个——父母下放、被打包嫁人的姑娘。好歹算国家重要人才后代,底气必须要有。”
“‘人才后代’都出来了,”顾明松学着她的语气,一字一顿,尾音微微上扬,“口气不小。”
“那可不。”乔雨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进椅背里,
“你想想——我爷奶是革命前辈,爸妈是刚平反的科研人员,大舅在下放,小舅在外面,丈夫是现役军官,表弟是黑市常客,表妹是下乡知青……”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最后把茶杯搁回桌面,十指交叉搭在桌沿上,抬眼看他,
“我这叫——全方位多维度的底层经验储备。搞调研写报告,我是不是很合适?”
顾明松被她那句“全方位多维度”噎了一下,看着她,半天没接上话。
“顾政委,你是不是在想:这人怎么把偷鸡摸狗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不是。”顾明松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我在想——你这简历递出去,组织部可能要开三次会才能决定怎么分类。”
“那就三次。”乔雨婕摆摆手,一脸“这不是问题”的从容,“反正我也不急。”
“不急?”顾明松放下茶杯,“刚才谁说‘几年就混进中心圈’的?”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拍了拍桌上的稿纸,
“我现在连个临时工都不是,靠翻译挣点零花钱,养鸡种菜过日子——这叫脚踏实地。”
“脚踏实地的意思是——”
顾明松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弯,“一边养鸡,一边琢磨怎么进中心圈?”
“这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乔雨婕被自己逗笑了。
顾明松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像在把她那句话含在嘴里品了一下。
好一会才放下杯子:“那你打算怎么‘进入中心圈’?”
“第一步,先活着。”乔雨婕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步?”顾明松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第二步,好好活着。”
“第三步?”
“第三步——”她拖长了尾音,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等风来。有句话是——只要站在风口,连猪都能飞,何况我不是猪。”
她顿了顿,语气收了半寸,眼底那点散漫也拢了拢,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在最角落那个院子把根扎稳——最好是台风都刮不动的那种。”
她说到“最角落那个院子”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明松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那句“台风都刮不动”,在他脑里多停一拍——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随意落在杯上。
乔雨婕忽然想起出门时,手边那把干艾叶苗还没泡上,她放下杯子,把桌上的纸笔拢了拢:
“好了,译完了,茶喝了,茶叶也送了,我得回去了。前几天顾明阳做的青团吃完了,今天得让他新做一批。”
她拿上布兜,站起来,
“他还说要杀鸡。晚上你有空便一起来聚聚,吃顿饭。”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看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刚才的轻快:
“顺便来体验一下‘基层群众’的生活。”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好。”
一个字。不重,但收得稳。
乔雨婕没再回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咔嗒”。
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把她脚下的地照得发亮。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一会,然后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顾明松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两包茶叶上——系绳还打着原来的结,他伸手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那张用钢笔写着——“半个”二字的旧报纸。
他把两包茶叶搁在报纸旁边,轻轻推了进去。
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咔嗒”,像为它们找到一个不显眼,但安稳的位置。
风从窗口吹进来,桌角的稿纸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顾明松伸手压住纸页,没有抬头。
窗外,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口令声,远远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凉了涩了,但他没有放下——好像需要用那一点苦味,替自己确认刚才那场对话确实发生过。
茶叶他收下了,南方的风向他也记住了。至于其他的,他不需要再确认了。
风停了,稿纸安静地伏在桌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重新翻开面前那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