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银针锁喉·疯仆惊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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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银针锁喉·疯仆惊夜
魏王府封府第一夜。
三百六十七名宾客与府中侍从、仆役、舞姬、乐工全部被就地扣留,李元芳率一队千牛卫封锁了王府前后四道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武承嗣抗议无效,搬出陛下赐的铁券丹书,狄仁杰只回了一句话:“铁券免死,不免查。”
张易之的尸体被抬入王府东厢临时布置的殓房。狄仁杰亲自验尸,从死者发髻到靴底,一寸一寸地查。当他的手指按到张易之的后颈时,指尖触到一个米粒大小的硬结。翻开衣领,在发际线下方半寸处,有一个极小的针孔。针孔周围的皮肤呈暗紫色,边缘有细微的灼伤痕迹——这不是蜂尾针刺的,蜂尾针是中空银针,刺入皮肤后不会留下灼伤。留下灼伤的,是冰针。
将毒液冻成冰针,刺入人体后冰融化、毒液释放、冰针消失。这种手法不需要下毒者在现场,甚至不需要毒药接触酒杯。只需要在目标经过的路径上,从背后用吹管将冰针吹入目标的颈部。冰针入体即化,针孔小如蚊叮,混在发际线中根本不会被发现。而毒液进入颈后血管,沿颈动脉直冲颅脑,发作速度比口服快三倍。
张易之不是在喝酒时中毒的。他在喝酒之前就已经中毒了。酒杯中的蜂尾针是障眼法,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假线索,用来误导查案方向。真正的杀招,是那根已经融化在他血管里的冰针。这意味着凶手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一个人负责将蜂尾针藏入酒壶,制造混乱,转移视线;另一个人负责在混乱中从背后射出冰针,一击毙命。两人配合默契,分工明确。
而能在魏王府寿宴上同时安插两个人、且两个人都能接近张易之身后的人,不止一个。但能让这两个人在完成任务后还活着——不被灭口、不被灭迹——的势力,只有一个。
狄仁杰用绢帕擦净手指,将验尸发现记在心中,没有写进验尸格目。有些证据,写在纸上就是破绽;藏在心里,才是武器。
武承嗣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死灰。张易之死在他的寿宴上,死在所有人面前。魏王府是宴席的主人,酒是魏王府备的,侍者是魏王府的仆从。就算最后查出真凶不是魏王府的人,他这个魏王也难辞其咎。而最让他恐惧的不是狄仁杰的盘问,而是陛下的态度——陛下宠爱张家兄弟,天下皆知。张易之死了,陛下会雷霆震怒。而第一个承受雷霆的人,就是他武承嗣。
他连夜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宫中。信中不敢求情,只写了一句:“侄承嗣叩请圣安,寿宴之变,侄罪该万死。”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宫中便有回音——不是陛下的朱批,而是上官婉儿派人送来的一张短笺。笺上只有四个字:“陛下已知。”没有斥责,没有宽慰,没有指示。四个字,像四堵墙,将武承嗣困在无法进退的绝境之中。
狄仁杰从东厢殓房出来时,已是三更天。张易之的尸体已验完,蜂尾针封入证物袋,冰针的推断留在他的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有写进格目。他穿过魏王府的回廊,准备回西厢客房稍作歇息。
回廊尽头,一个扫地老仆佝偻着身子,正在清理宾客慌乱中打翻的花盆碎片。他已经老得看不出年纪,满头白发稀稀疏疏,手背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树皮。李元芳走在狄仁杰身前半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在那个老仆身上停留了一瞬——老仆的左脚有些跛,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那是常年挑重担留下的旧伤。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魏王府老仆。
两人从老仆身边走过时,老仆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快,像一阵风从耳边掠过,只有狄仁杰和李元芳听得见。
“酒壶中的针,是我放的。”
李元芳横刀出鞘,刀光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架在老仆的脖颈上。老仆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只是缓缓直起腰来。当他抬起头时,李元芳看见了他的眼睛——浑浊暗淡,瞳仁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翳膜,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弄坏的。这双眼睛,与鬼市上姜翥的眼睛一模一样。
“蜂尾针的蜡封,是尚功局的沉烟蜡。”老仆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粗石相互摩擦,“针管中的毒,是宫中秘制的‘霜华散’,遇酒即溶,无色无味。下针的手法,是三十年前在太初宫学的。那时我还是千牛卫的队正,负责把守偏殿后巷。那天晚上,先帝在殿内密召七人,我站在门外。有个小绣娘从殿里跑出来,哭着说死人了。我把她拦住,不让她出声,把她送回了尚功局。后来我才知道,死的那个千牛卫姓虎——是我的同袍。”
他一口气说完,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浊泪。
狄仁杰的瞳孔猛然收缩。太初宫偏殿后巷、死去的虎姓千牛卫、拦下绣娘的队正——这三件事,全部指向三十年前贞观二十三年的赐名之夜。而那个被拦下的小绣娘,就是苏无名在尚功局见到的瞎眼老妪。她的师父、司记女官、千牛卫队正——三个在赐名仪式结束后同时失踪的人。前两个下落不明,第三个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沾着张易之的毒针。
“你为何要杀张易之?”狄仁杰的声音沉如磐石。
“我不是杀张易之。”老仆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球转向武承嗣所在的正殿方向,“我是杀武承嗣。蜂尾针的目标是魏王。张易之替他挡了那杯酒。这是天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极硬,“武承嗣不该动宋子安的记录册。那本册子里记的东西,不是他该看的。他看了,就得死。”
李元芳握刀的手微微一紧。宋子安的记录册,三十六页,缺失三页。武承嗣在鬼市上买到了这本册子,但缺失的三页去了哪里?鬼市拍卖之前,记录册保存在鬼市主人手中。鬼市的主人,就是金花令主。金花令主撕下了那三页,然后将残缺的册子卖给了武承嗣。她想让武承嗣看到记录册中某些内容,却不想让他看到全部。
“记录册上写了什么?”狄仁杰紧盯着老仆的眼睛。
老仆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其古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太初宫,七人聚。金花开,凤凰去。有人生,有人死。有人藏在屏风后。”他念完这首童谣,目光直直地望着狄仁杰,嘴角的笑容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那三页被撕掉的内容,不是关于先帝。是关于陛下。”
他低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一句让李元芳握着刀的手都微微颤抖的话:“册子上记着,贞观二十三年腊月十七,皇后——当今陛下——曾在太初宫屏风后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她听见了先帝对七个人说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