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试东宫·一网溯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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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三试东宫·一网溯源
三波试探,在不到半个时辰内接连而至。先是梁王以“保护太子”为名企图调走太子,再是太子妃以“替父传话”为名企图接近太子,最后是假传圣旨企图直接带走太子。三波试探,三个方向,三条截然不同的路径,目标却完全一致——让太子离开东宫。而这三波试探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武三思、太子妃、崔玄应——他们全是金花令主的人。
李元芳靠在回廊朱漆柱上,刀横在膝上,望着夜空中那一轮渐渐升起的明月,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三下。他忽然明白了狄仁杰临行前那句嘱咐的真正含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请太子出门,都不得应允。哪怕是陛下派人来请,也要先验过铜符再放行。”狄仁杰早就料到今夜会有人对太子不利。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出手的不是冰针杀手,而是武三思。不——他一定料到了。因为他今夜赴的不是一场普通的宴席,他是在用自己为饵,将所有对太子有威胁的人全部牵制在公主府中。
同一时刻,公主府花厅。
狄仁杰放下酒杯,杯底与紫檀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他抬起眼,目光与太平公主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烛光中相遇,两人都没有闪避。
“殿下今夜设宴,不是为了与臣谈太初密约。”狄仁杰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花厅,“是为了给东宫那边留出动手的时间。”
满厅烛火齐齐一跳。太平公主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搁在案上的右手无名指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狄仁杰继续说,语气平淡如水,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公务:“殿下的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梁王武三思以保护太子为名,诱使太子移驾梁王府。只要太子进了梁王府,便等于被殿下握在了手中。第二步,太子妃——武三思的女儿——以替父传话为名接近太子。若太子不肯移驾,她便亲自出手。臣的护卫在她手指上发现了冰蚕丝的勒痕。第三步,崔玄应的人持伪造铜符假传圣旨,以陛下名义直接将太子调出东宫。若前两步都失败,这一步便是最后一道催命符——太子不敢违抗圣旨,必然随行,半路便可下手。”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三张纸,依次在案上排开。第一张是梁王府火漆文书上刮下的朱砂粉末,摊在纸面上呈偏紫色,旁边附了内侍省贡品朱砂的样本对比。第二张是太子妃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细痕的拓片,纹理清晰,与冰蚕丝勒痕完全吻合。第三张是那枚伪造铜符的拓印,边缘划痕在纸上纤毫毕现,旁边附了真铜符的拓印作为对比。
“殿下的人做事滴水不漏。只是有几个细节没有算到。第一,梁王府火漆文书所用的朱砂,是内侍省专供的贡品朱砂,颜色偏紫。而梁王府今年的贡品朱砂早在三月前就已用完,这批朱砂来自公主府。第二,冰蚕丝勒痕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在手指上留下茧痕——太子妃手上的勒痕太新,说明她最近才开始练习冰蚕丝操控术,仓促上手,必留痕迹。第三,铜符模具只有千牛卫中郎将才能接触到。整个千牛卫中,唯一一个能够制作假铜符的人,就是崔玄应。但崔玄应三年前就已经‘病逝’了。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他的铜符模具却在今夜重新启用。殿下,这三条线索每一条单看都只是细微的破绽,不足为凭。但三条线索放在一起,便构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太平公主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那不是被拆穿后的恼怒,也不是功亏一篑后的沮丧,而是一种极微妙的表情变化——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着意料之外的好棋,惊讶之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怀英果然滴水不漏。”她轻声道,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一个与狄仁杰如出一辙的习惯性动作,“不过本宫有一个问题。敬晖弹劾案明日早朝便会递上去,届时敬晖被贬、崔湜仍在东宫、梁王仍在朝中——怀英以为,这三个人中,谁才是本宫真正要用的棋子?”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拿起靠在椅边的竹杖,向太平公主微微躬身:“夜已深,臣告退。”
太平公主没有挽留。她独自坐在花厅中,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那面挂满七片残绢抄本的紫檀木架上,她缓缓摊开右手掌心,掌中静静躺着一枚冰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她将冰针捏在指尖,对着烛火看了片刻,然后用拇指与食指轻轻一碾。冰针碎成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案上那朵金箔花的花心处,将那个“合”字染成一片冰冷的霜白。
狄仁杰走出公主府时,月色正明。哑巴老仆提着灯笼送他至府门外,在石阶上又将灯笼杆轻轻叩了三下。狄仁杰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老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眼皮依然低垂,面容依然慈和,但眼角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道疤痕穿过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内,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入过。三十年前,他被一根钢针刺入眼眶,用一只手将钢针拔出,然后将自己放逐到这座府邸的后门,赶了三十年的泔水车,守了三十年的秘密。他的真名不叫哑仆,他叫阿史那骨咄禄。千牛卫左翎卫队正,突厥斥候,冰针杀手——所有身份归于一身,而他最终效忠的人只有一个。
狄仁杰收回目光,上了马车。帘落之际,他从袖中取出三张密报。第一张是李元芳从东宫发来的急报:三波试探,全部拦下。太子安好。第二张是苏无名从尚贤坊发来的密报:崔湜今夜未出东宫,但他在亥时初刻放了一盏孔明灯。灯上画着一朵金花。孔明灯飘向公主府方向,公主府后门随即驶出三辆马车,分别驶向梁王府、武承嗣旧部联络点和太初宫白虎门。第三张是桓彦范从大理寺发来的密报:韦玄贞的第六残片已验明,内容确为兵器粮秣调配记录。但残片背面另有一行隐字,用米汤书写,烛火炙烤后方才显现——“臣韦玄贞,实为裴炎旧部。裴相死前嘱臣:卧底魏王府,待狄阁老。阅后即焚。知名不具。”
“知名不具”四个字,让狄仁杰的手指在密报上骤然停顿。那不是金花令主的签名,那是裴炎的笔迹。二十三年前,裴炎因劝武则天还政李旦被斩于洛阳街头。行刑前他用最后的力气在地上用血写了一个字——“狄”。他临死前嘱托韦玄贞卧底魏王府,将这个秘密用“知名不具”的方式传递下去。而“知名不具”这四个字后来被金花令主沿用,变成了金花令密信的标准格式。太平公主从未杀死裴炎的人,她收编了裴炎的人。敬晖是裴炎的学生。崔玄应是裴炎同科。韦玄贞是裴炎旧部。姜翥是裴炎好友。太平公主在收编反武势力的同时,将这些人的来历一一查清,然后将他们重新编织成一张覆盖朝野的网。而这面网最初的那根线,是裴炎。
狄仁杰闭目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轻叩三下,第四下没有落下。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夜风卷起满街落叶,在月光下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