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宸阶烬火·帝骨沉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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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宸阶烬火·帝骨沉谋
阿衡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枯井旁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将密报折好,双手放回膝上,抬起头看向虎衡,用一种极为克制的平静语气问了一句与她此刻胸腔中那场无声海啸完全不相匹配的话:“虎将军,我父亲在鹰嘴崖上对您说了什么?”
虎衡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在袖中微微发颤,断指的残掌紧紧攥着衣襟内侧那枚铜扣,铜扣的棱角硌在断口骨茬上,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然后他用一种像是在宣读军令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字道:“你父亲对公主派来截杀我的死士说了四个字——‘让他过去。’他是叛了裴相,叛了左翎卫,叛了我。但他没有叛你。公主给他的命令是将我的尸体带回神都,他没有执行。他用背叛所有人的方式守住了最后一条底线。”
阿衡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膝头那张苏无名的密报上,将“孟召已叛”四个字的墨迹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深色水渍。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将薛坦那封泛黄的信从石桌上拿起来,连同那枚虎衡之前放在她手心的刻着“念”字的金箔花,一同紧紧按在心口上。然后她转向虎念衡,用一种极为平静极为坚定极为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虎念衡忍了整整一夜的泪水终于决堤——“小姐,奴婢的父亲回不来了。但小姐的父亲回来了。值了。”
狄仁杰从石凳上站起身来,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他的面容依然沉静如水,但他握着竹杖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道,指节微微泛白。
“阿衡,你方才说,公主给你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是让你做腊月十七的引火人。但你从青鸾暗格中取走的不是引火指令,而是含元殿地宫的机关图纸和火油存放位置图。告诉本官——那两张图纸现在何处?”
“奴婢交给了苏公子。苏公子从东宫出发去陇西之前,奴婢在枯井旁将图纸用油布包裹塞入他随身携带的干粮袋中。苏公子说他会沿途核实图纸上的机关位置,一旦确认,立刻用鹞鹰发回神都。”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大步走进院中,手中攥着一封刚从鹞鹰腿上解下的竹管密报。密报封口压着苏无名的私印,竹管上刻着三道极深的指痕——那是苏无名约定的紧急暗号,三道指痕意味着“十万火急,亲启勿误”。
狄仁杰拆开竹管展开密报,入目是苏无名那笔工整到近乎刻板的蝇头小字,字迹比平时更小更密,显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了极多的内容。他逐行看完,将密报放在石桌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稳,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无名在陇西核实了阿衡提供的机关图纸。含元殿地宫夹层中确实有波斯火油,存放位置在龙椅正下方第七块地砖之下——与先帝密藏第七残片的位置完全一致。公主不是随意选的位置,她是在先帝藏第七残片的位置上放置火油。但在火油夹层下方,苏无名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装置——铜壶滴漏。”
阿衡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铜壶滴漏意味着什么——公主在含元殿地宫中安装了一个定时触发火石的机关装置,腊月十七子时铜壶水满触发燧石,火油自燃。公主根本不需要引火人,她给阿衡的指令是假,她的真正计划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需要引火人,从而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搜捕青鸾上,无人发现铜壶滴漏的存在。阿衡是公主放出的一个诱饵,是吸引狄仁杰追查方向的牺牲品。公主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她只相信机关和火石。
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叩了三下,转向虎衡:“虎将军,你方才提到默啜的族弟——那个比默啜更疯狂的人,代号‘狼齿’。此人是谁?”
“默啜的异母弟,突厥名‘阿史那骨力’,汉名不详。属下在默啜部时,此人分管附离死士的训练营,手下有一支完全由汉人孤儿组成的死士队伍,冰针杀手便是出自他手。他对公主极为忠诚——不是因为公主给了他什么,而是因为公主答应他,事成之后将陇西以西的土地全部划归突厥。他是为了土地。若公主登基的消息传到突厥,默啜或许会按兵不动,但此人一定率本部南下。他等的不是公主的命令,是公主登基的消息。”
虎念衡将阿衡从地上扶起来,两个年轻女子并肩站在枯井旁,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阿衡将手中那朵金箔花轻轻插回虎念衡的鬓边,用手指仔细理了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一个替姐姐整理嫁衣的妹妹。然后她转身向狄仁杰深深鞠了一躬。
“阁老,奴婢还有最后一条线索。公主手中有一封与默啜可汗的盟约,就藏在公主府花厅屏风后的暗格中。盟约的内容,奴婢偷看过一次——末尾有一行字,公主自称为‘朕’。”
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转向李元芳:“元芳,你即刻带人连夜提审那两个从东宫调出的火头军,审问何女官与公主府之间的具体联络方式。另外——派人去公主府花厅,取那封盟约。”
李元芳抱拳正要转身,一名千牛卫校尉忽然从院门外疾步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报。密报封口压着大理寺的官印,是桓彦范的笔迹。狄仁杰拆开密报,只看了一眼,手指在竹杖上骤然收紧。他将密报轻轻放在石桌上,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烧红的钉子钉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张昌宗已于昨日深夜回到神都。他独自一人从西域返回,没有带任何随从,在奉宸院中闭门不出,不接触任何人。但大理寺的眼线从奉宸院后门截获了一封他没有来得及销毁的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狼齿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