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梁王府深·暗账抄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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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大雪。
今冬第一场雪在子时末刻悄然降临神都。没有风,雪花笔直地坠落,像无数片被撕碎的白色纸笺从天幕深处缓缓飘下,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落在洛水两岸光秃秃的柳枝上,落在太初宫含元殿被烧焦的废墟上。到卯时初刻,整座洛阳城已被覆上一层两指厚的积雪,所有棱角——飞檐、鸱吻、石狮、旗杆——都被雪抹去了锋芒,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的、令人窒息的白色。
狄仁杰在尚书省官廨书房中坐了一整夜。烛火在铜灯中跳了又跳,李元芳进来换了三次灯油,每次推门都看见狄仁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左手按在紫檀木匣上,右手握着一支紫檀杆狼毫笔,面前摊着公主请罪表中附上的那份梁王府暗线名单。名单不长,三页纸,七十余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此人在梁王府中的职务、被胁迫的缘由、以及公主是通过何种方式将其纳入金花令外围暗网的。有的被胁迫是因为欠了梁王府的赌债,有的是因为家中老母被梁王府“请”去做了乳母,有的是因为在地方上任时被武三思抓住了贪墨的把柄,有的是因为妻子在梁王府做绣娘。七十余个人,七十余条被武三思攥在手心里的软肋。
公主用金花令收编他们时从未亲自出面。她只是在每个人都走投无路时派人送去一朵金箔花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替本宫做一件事,本宫便替你解决你的麻烦。事成之后,两清。”这些人从未见过公主,从未听过她的声音,从未踏入过公主府一步,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公主需要的时候准确地完成了任务。公主对梁王府的渗透比武三思自己知道的还要深。
狄仁杰将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页末以朱笔圈出了三个名字,旁边有公主亲笔写的一行小字——“此三人非胁迫,乃自愿投靠武三思,替其暗中转移梁王府私产,为武三思日后起兵谋反储备军资。证据藏于梁王府地窖夹墙中,夹墙机关在书房《汉书》书架后。”
他将朱笔搁下,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李元芳推门而入时,狄仁杰已站起身来,紫袍上的褶皱被抚得整整齐齐,竹杖握在手中。
“元芳,传令千牛卫,调三队人马包围梁王府。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人强行闯门,以抗旨论处。你亲自带队。本官与桓彦范随后便到。另外派人通知张柬之,让他带上大理寺的封条和查抄文书,直接去梁王府与本官会合。姚崇那里也派人去——他从魏州带回来的军械账册中有武三思挪用魏州军资的原始记录,让他将那一册直接送到梁王府来。”
卯时三刻,梁王府正门被从里面闩死了。李元芳率千牛卫将整座府邸团团围住之后,派人在门外喊了三遍话——“奉旨查抄,开门接旨!”——府内没有任何回应。朱红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积雪覆盖下只露出一个个半球形的白色凸起。两尊石狮子的鬃毛被雪填平,面目全非。
李元芳走到门前,用刀柄在门上重重敲了三下。门板极厚,刀柄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回音。他侧耳听了片刻——门内有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至少六七个人的呼吸,呼吸频率急促而紊乱,像是有人在门后做了最后的准备却迟迟不敢动手。李元芳打了个手势,八名千牛卫同时举起破门锤,巨大的包铁木槌在雪地中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破门锤撞上朱红大门时,整条街的积雪都被震得从屋檐上簌簌落下。
门闩断裂的脆响淹没在木料碎裂的轰隆声中。大门向内倒去,门后六名梁王府亲兵拔刀冲出来,刀还没举过头顶便被千牛卫的横刀架住了脖子。李元芳跨过门槛,脚踩在碎裂的门板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然后抬头望向正殿方向。正殿的门大敞着,殿中灯火通明,武三思穿着整套梁王蟒袍,头戴紫金冠,端坐在正殿中央的太师椅上。他的左右两侧各站着一排亲兵,个个披甲执刀,面色紧张但姿态仍然整齐。
“李将军好大的阵仗。”武三思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面上的碎叶,抿了一口。他的声音依然温润如玉,语调依然从容不迫,像是在招待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孤王犯了何事,要劳动千牛卫破门而入?”
“大理寺查抄令在此。”李元芳没有理他的寒暄,将桓彦范签发的大理寺查抄文书展开,朗声念道——“查梁王武三思,涉嫌胁迫朝臣、侵吞军资、蓄养私兵、勾结外敌,罪证确凿。即日起查封梁王府一切财物,拘押梁王武三思至大理寺候审。钦此。”
武三思放下茶盏,目光越过李元芳,落在正从府门外缓步走进来的狄仁杰身上。积雪沾在狄仁杰的竹杖末端,他在正殿门槛外停步,将竹杖在门槛上轻轻一叩,抖落杖尖的雪沫,然后跨过门槛,在武三思对面坐了下来。
“三思,今日查抄不是本官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
武三思沉默良久,终于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案上。茶盏与紫檀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正殿中回荡,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愤怒的冷笑,不是绝望的苦笑,而是一种极为疲惫极为释然的笑。“陛下还是走了这一步。孤王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魏王死的那天起,孤王便知道迟早会轮到自己。”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只是将公主提供的梁王府暗线名单放在武三思面前,指着页末那三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武三思低头看了一眼名单,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表情——那是被一个人从背后捅了刀子之后回头看见捅刀人竟是自己最熟悉的人才会露出的复杂表情。
“这是公主给你的?”
“是她亲手写的。”
武三思沉默了很久,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狄仁杰从未见过的疲惫语气说了一句话——“她答应过孤王,不会出卖孤王。当年她第一次来找孤王,要孤王替她在武氏宗亲中安插眼线,孤王替她做了。她要孤王替她截留魏州军资,孤王替她做了。她要孤王替她在梁王府中藏匿附离死士,孤王也替她做了。她答应孤王,事成之后保孤王坐上太子之位。如今她交出请罪表,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却把孤王的名字从请罪表中抹得干干净净——孤王不知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公主没有出卖你。”狄仁杰将名单收起来,“这份名单不是罪证,是护身符。公主将你的暗线名单交给本官,不是要本官来抓你——是要本官在陛都是被她胁迫或利诱的。你从未主动策划过谋逆,也从未主动勾结过外敌。你只是想要太子之位。她不欠你太子之位,但她欠你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