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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含元余烬·帝心难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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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府查抄收官时已近寅时。雪下了一整夜,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千牛卫的马蹄踏成一片灰褐色的泥泞,唯有街心那两排石兽脊背上还残留着完整的白,像披着孝衣的守灵人。狄仁杰从梁王府出来时竹杖在雪地里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圆孔,李元芳牵着马跟在身后,怀中用油布包着武三思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大人,这封信当真要送还公主?”

“不是送还。”狄仁杰登上马车,将竹杖横放膝头,掀开车帘看着漫天大雪,“是物归原主。这封信本就不是涉案证物——武三思写了它但没有寄出去,说明他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不是梁王,不是武氏宗亲,只是一个这辈子想说实话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的人。他这辈子做错了许多事,但这封信没有错。该让收信人看到。”他顿了顿,马车在积雪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雪地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无人的朱雀大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李元芳翻身上马跟在车旁,玄色斗篷已被雪打湿了大半,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人方才在殿中对武三思说——公主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其实是他。此言当真?”

“真与不真,不是本官说了算。是公主那摞信说了算。一个人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脆弱、恐惧、孤独、梦——反复写在给另一个人的信里,连续写了近十年,这不是利用。这是信任。利用一个人不需要让他看到自己的软肋,信任一个人才需要。公主这辈子被无数人叫过殿下、叫过公主、叫过令主,但只有一个人叫她令月。那个人不是先帝,不是陛下,不是她任何一任丈夫,是武三思。他在信中叫她令月,一叫就是这么多年。一个人能坦然地在信中称呼另一个人的乳名,说明在他心里她从来不是公主,她只是令月——那个在含元殿前放风筝的小姑娘。”

马车在公主府后门外停了一停。李元芳翻身下马,将那封用油布仔细包好的信交给后门新来的守门老妪——薛坦走后公主府没有再安排哑仆守门,换了一个耳背但手脚利落的老妇。老妇颤巍巍地接过油布包,眯着眼辨认了许久封套上那个被油布遮住的字——“令月”。她忽然眼眶一红,将油布包紧紧搂在怀里,转身推门走入了雪夜深处。

狄仁杰没有下车。他隔着车帘望了一眼公主府花厅方向,那扇窗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独坐的剪影。然后他将车帘放下,竹杖在车底轻轻一顿。“走吧。去含元殿。”

含元殿废墟上,千牛卫已清理了表层碎砖断瓦。殿前七十二级石阶被大火熏得发黑,但结构完好。殿顶的琉璃瓦已全部碎裂,穹顶高窗只剩几根焦黑的木骨指向夜空,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胸腔。虎衡蹲在偏殿后巷青鸾雕像原来所在的位置,用弯刀刀背轻轻叩击地砖——一块、两块、三块。叩到第四块时,砖下传来极细微的空音。他将弯刀插入砖缝中撬开,下方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暗格中有一只铁匣,铁匣没有锁,轻轻一掀便开了。

铁匣中不是金箔花,不是铁符,不是名册。是一尊等人高的汉白玉雕像。雕像通体以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微微的肉粉色光泽,像是刚刚被体温焐热。雕的是一个女子,发髻高挽,簪一支九尾凤钗,身着皇后冠服,双手交叠于膝上,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浅的、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分辨的笑意。她的面容与武则天年轻时一模一样——不是女皇的模样,是皇后时期的武媚娘,眉宇间还带着年轻时特有的柔和与清澈。

虎衡将火把凑近雕像底座,底座正面以飞白体刻着先帝亲笔的一行字——“媚娘,朕走了之后,你若想朕,便来看看这尊像。朕将你年轻时的样子刻在这里,是朕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模样。”底座背面是一封完整的信,信很长,字迹随着力气衰竭而逐渐变浅,但每一笔依然端正、温和、带着那种只有丈夫写给妻子的信中才有的语气。

“媚娘,朕在病榻上写这封信时你守在朕身边,朕知道你偷偷哭过——以为朕没看见。朕看见了。朕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装糊涂,但关于你的事朕从来不糊涂。朕知道朝中有人劝你改嫁,有人劝你退位,有人劝你杀太子,有人劝你废宗室。朕不担心你会听他们的——朕只担心你一个人撑得太累。朕给你留了令月。令月不是朕留给太子的辅臣,不是朕留给李唐的退路。令月是朕留给你的镜子——她的倔强是你的倔强,她的野心是你的野心,她的孤独也是你的孤独。你看着她,便是看着朕眼中的你。你若能让她放下,你便也能让自己放下。朕在太初宫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你交出皇位,是等你学会原谅自己。”

“媚娘,朕知道你最怕的不是被人恨——是被人爱。被人恨了你知道怎么对付,被人爱了你便手足无措。朕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能守住李唐江山,是没能让你心安理得地接受朕的偏爱。朕走了之后,每年腊月十七,你来含元殿看看这尊像。朕在像中看着你,像朕活着时一样。”

虎衡将这封信念完时,偏殿废墟中安静了很久。李元芳蹲在暗格旁,手中握着一支火把,火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沉默了很久之后问了一句话:“虎将军,这尊雕像——要不要上报狄大人?”

“不必上报。”狄仁杰的声音从偏殿后巷入口处传来。他拄着竹杖缓步走进废墟,目光落在那尊汉白玉雕像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将竹杖在焦黑的地砖上轻轻一顿,声音平稳如水,“这尊雕像不是太初密约的一部分,不是涉案证物,不是国事。这是先帝留给妻子的遗物——一个丈夫对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本官会亲自禀报陛下,但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惊扰这尊像。元芳,派人守着。这里不必封存,只需保持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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