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槐栖旧念·不负经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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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衡将手收回袖中,对公主微微颔首。他跟着狄仁杰从感业寺赶来,将武顺的手札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公主。公主接过手札,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一行凌乱而用力的炭笔字上——“我不能让她背上弑主的罪孽。”她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阿罗,将手札递了过去。
阿罗颤抖着接过手札逐页翻阅。当她看到武顺记录她在感业寺每日为武顺熬药、梳头、洗衣、在后山栽种槐树的点点滴滴时,她的手指剧烈颤抖,纸张在她手中哗哗作响。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阿罗今日的神色不对。她端来的药,有苦杏仁的气味。我知道她看到了我藏在枕下的金花令,也知道她发现了令月的身世秘密。但我没有办法向她解释——令月的父亲,就是先帝。那枚金花令不是我的,是先帝托我保管的。我不敢告诉她真相,因为知道令月身世真相的人,在先帝和武则天手中活不过三日。我已经活不久了,只希望阿罗能好好活着,替我将令月交给媚娘。她会是一个好母亲。可我还没来得及写下来,阿罗已将药端到了我床前。我不能让她背上弑主的罪孽。但愿她永远不知道,她端给我的那碗药里,放的不是毒药——是我自己放的安神散。我活不过今夜了,但阿罗不必知道。让她以为我死于他杀,比让她知道自己亲手给主人端了毒药更仁慈。令月,我的女儿,娘走了。你要好好的。”
阿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将那封信反复读了多遍。她的嘴唇剧烈翕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哽咽声,泪水无声地淌过那张被刀疤分割成两半的苍老面孔。她想起数十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潜入产房用金簪刺破婴儿脚底,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她捂住婴儿的嘴,将两滴血滴入白瓷碗中,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碗水从温热变凉,久到那两滴血各自在水面散开,互不相融。她在那个深夜里对着那只白瓷碗做了一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决定,而那个决定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她以为自己在为武顺复仇,其实她只是在替自己的愧疚赎罪。武顺从未怪过她——武顺为了让她后半生不必背负弑主罪孽,选择提前一日以安神散自尽。
茶案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武则天从花厅屏风后缓步走出,明黄龙袍的下摆拖在青石地面上,冕旒十二串玉珠在她面前微微摇曳。她已在那里站了很久,听到了阿罗对太平公主的指控,听到了狄仁杰以白瓷碗和清水当场推演的滴血验亲全过程,听到了阿罗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反复念着武顺手札中最后一句话。她对阿罗说,永淳二年腊月十七之夜先帝在含元殿偏殿召见她,将武顺临终前托付的信交给她——先帝说他带不回武顺的命,只能带回这封信。武则天将这封信藏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日能亲手交给阿罗。
阿罗双手接过信拆开,入目是一笔她极为熟悉的娟秀字迹,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在纸上的——
“阿罗。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你不要怪媚娘,也不要怪你自己。那碗药里的安神散是我自己放的。我活不过那夜了,但我不想让你知道。你陪伴我这么多年,替我熬药、替我梳头、替我在后山种槐树、替我将襁褓中的令月交给媚娘。你是我这辈子除了媚娘之外最信任的人。令月的父亲是先帝。她襁褓中的金箔花是先帝亲手打的,先帝将她托付给我保管数日,待赐名之夜再放入襁褓中。媚娘知道这一切,她没有阻拦,也没有追问。她是这世上最疼令月的人。阿罗,替我照顾好令月。替我在感业寺后山那棵槐树下多种一株杜鹃。你喜欢的,我记得。武顺绝笔。”
阿罗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她攥着那封信哭得像一个犯了错却再也无法弥补的孩子,泪水打湿了信纸,武顺手札和武顺绝笔的墨迹被泪水洇开,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反复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娘娘没有死在我手里。娘娘自己放的安神散。”
武则天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公主身旁,将手轻轻按在公主肩上。公主将手覆在母亲手背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阿罗,用一种极为复杂极为深沉的目光——不是仇恨,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这个女人亲手在她脚底刻下了一道伴随她半生的伤疤,却也让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在生命最后一刻依然记挂着她襁褓中的模样。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片,轻轻放在茶案上。先帝的话,他不用转述了。公主已亲眼读到——“朕在数十年前便已算到她会用滴血验亲来质疑你的身世,所以朕在襁褓中藏了你的生辰八字。朕这一生从未怀疑过你是朕的女儿,朕只希望你也不要怀疑。”
公主松开母亲的手,走到阿罗面前弯下腰,将金簪从阿罗手中取出放在茶案上,然后将阿罗从地上扶起来。她的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扶起一个压了太久的错误。“阿罗,本宫左足底那道疤,是本宫这辈子最珍贵的印记。你刺下它的那一刻,本宫便知道有人在暗中守护本宫的血脉。你守护的方式错了,但你的守护本身没有错。母亲在信中说你是她这辈子除了姑母之外最信任的人。本宫信母亲,所以本宫也信你。”
阿罗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公主,看着这个她差一点亲手掐死在襁褓中、又在暗中守护了大半生的年轻女子,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最后她只是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地面上,像一尊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终于碎裂的石像,在公主面前放下了所有的愧疚、自责与伪装。
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站起身来。金簪、白瓷碗、武顺手札、金箔花、铜片——所有物证一字排开放在茶案上。他拱手向武则天和公主告辞,带着虎衡和李元芳退出花厅。走到月洞门前时,他停步回头望了一眼花厅中那两个并肩站立的身影——一对母女,一个刚找到自己的生母,一个刚找回自己的姐姐。先帝将金箔花分成七朵给了七个人,每一朵都刻着不同的字。武顺的那朵刻着“等”,她等了这么多年,等到女儿在含元殿前向养母请罪,等到女儿在公主府花厅中亲手扶起跪在地上的阿罗,等到女儿在左足底的旧疤中找到了母亲留给她最珍贵的印记。先帝的“等”字终于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