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拂尘落·真凤假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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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已透进官廨前院,映着阿衡那张与画像中女子极为相似的脸。李元芳和虎恪都愣在原地。狄仁杰没有去扶她,只慢慢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不论这画中人是真是假,你且告诉本官,你究竟是阿衡,还是令月?”
阿衡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颤抖的手,从颈间缓缓拉出一段极细极细的红绳,红绳下端系着半块碎裂的玉片。那玉片上刻着一个“月”字。她抬起头,泪痕满面,声音轻得像要散在晨风里:
“阁老……这是奴婢从小就戴在身上的。有人告诉我,它是个‘月’字。但我不认识字,从未拆下来过。今日这画中人的脖子上,戴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玉。我只是……不想做别人的替身。”
话说至此,忽听院外有马蹄声骤响,由远及近,急如鼓点。一名千牛卫滚鞍下马,扑到院中:“阁老!陛下降旨,召太子即刻入贞观殿。来传旨的,是上官婉儿。她不是一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十二个尚宫局的宫娥,个个白衣白裙,手执拂尘!”
狄仁杰霍然起身,望向门口。晨光中,一顶素白小轿正沿着官道缓缓而来。轿帘未动,却已透出一股凛冽的寒意。李元芳和虎恪同时拔刀。狄仁杰沉声道:“都收起刀。没有本官的话,谁都不许妄动。”然后转头看向阿衡,轻声补了一句:“你今日这一跌,跌得好。既然跌过,就站起来。站不起来的,本官也护不住。”
阿衡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将那块碎玉重新塞进衣内。她擦掉脸上的泪,站到狄仁杰身后,脸上虽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已变了。她不是令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不是。这一夜之后,许多人的命,都要被这幅画像和这半块碎玉重新写过。
天色将明未明。尚书省官廨外,一顶素白小轿停得像一瓣落在晨霜里的纸花。十二名尚宫局宫娥分列两侧,个个白衣白裙,手执拂尘,足踏青石,鞋袜皆素,连鬓边簪的珠花都是银白色的。领头的宫娥上前通传,声音清而冷:“上官女史奉旨来见狄阁老,并请太子移驾贞观殿。”
李元芳一挥手,身后千牛卫横刀拦截,刀未出鞘,气势已沉。虎恪站在门内,只留半张脸露在阴影里。狄仁杰从内堂走出来,竹杖轻敲地面,扫了一眼那顶白轿,淡淡道:“请上官女史入内说话。太子有伤在身,不便移驾。若要传召,拿圣旨来。”
白轿竹帘一掀,上官婉儿款步而下。她未施粉黛,乌发只以一根素银簪别住,一身青灰宫装,袖口处绣着极淡的几竿竹叶。她抬眸望了狄仁杰一眼,那一眼极深极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阁老,圣旨在婉儿的袖子里。”她从容走到阶下,道,“但婉儿此来,不是来宣旨的。是来与阁老说一件事。说完了,婉儿自会走,太子也无须入宫。”
狄仁杰侧过身,将她让进书房,命人上茶。茶未斟,上官婉儿便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极短的银簪放在案上,簪尖泛着幽幽冷光。
“这是从感业寺禅房砖缝中取出来的,是先帝时宫中旧物。婉儿到感业寺,不是去杀人的,是去寻它。娘娘临终前夜,婉儿确曾进过她的禅房。当时娘娘满头虚汗,唇色发紫,已无法言语。婉儿用帕子替她拭了汗,又喂了半盏温水。娘娘的眼睛一直望着那扇窗,像等什么人。婉儿当时太年轻,只道她是等先帝,后来才知不是。她等的是‘七娘’。”
狄仁杰不看她,只慢慢端起茶盏,用杯盖拂了拂浮叶:“七娘为何要害武顺娘娘?”婉儿道:“七娘不是为私仇。她是奉了宫里极尊贵之人的授意。‘银针渡顶’这法子,只有侍奉过两代帝王的老宫人会用。先帝晚年怕武氏做大,又舍不得武则天娘娘,便默许了此事——至少在七娘眼里是这样。七娘以为自己在替先帝清路,实则是被人利用。那人如今还活着,藏在深宫,借武顺之死搅弄李武两氏。婉儿不敢声张,是因为那人的耳目的确就在陛下身旁,今日不知明日。婉儿此番来,只是想看看阁老有没有这个命去掀这张底牌。”
狄仁杰放下茶盏,目光如刀:“你是要本官替你查,还是替陛下查?”婉儿轻声道:“替娘娘查。也替婉儿自己赎罪。婉儿怕了二十年,今晚不想再怕。”
话音未落,门外又报:太平公主自感业寺回京,已到官廨门外。狄仁杰还未来得及起身,公主已大步跨入,素白孝衫未换,发间白绒花被风吹得轻颤,脸色苍白得发青。她一眼看见上官婉儿,又看见案上那支银簪,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冷笑:“好一个上官女史,本宫在感业寺为母守灵,你倒是先到了官廨。今日若不把阿衡还来,本宫便在官廨外设灵堂,让满朝文武都来瞧瞧,这神都的天究竟白不白。”
婉儿起身,向公主欠身行礼,不卑不亢:“公主问阿衡,婉儿不知。婉儿此来,正是要替娘娘讨一个公道,而非来与公主争人。”
公主不答,只将袖中那幅半焦画像“啪”地拍在案上。画像上那女子与阿衡眉眼极似,画纸泛黄,边缘焦黑,却仍能看出画中人的温婉笑意。公主怒极反笑:“这画是谁送来的?阿衡又是谁?本宫为母守灵,有人却在背后编派本宫不是母后亲生,倒拿个丫头来做文章。他既要乱本宫名分,本宫便让他看看,谁才是武顺的女儿。”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两人中间,竹杖往地上一顿,沉声道:“都坐下。今晚谁都不必去设灵堂,更不必去拿阿衡。本官已派人去找。但在这之前,有一句话要问公主——你左足底那道疤,究竟是幼年放风筝时被碎石划的,还是被金簪刺的?你自己可曾看清过?”
公主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她慢慢侧过脸,似要看自己足底,又停住了。半晌才道:“本宫从未细看。幼年之事,记不真切。”狄仁杰盯着她:“那便现在看。虎子安说过,阿罗用金簪刺过你。若她所言属实,你足底便有一道十字旧痕;若她所言为虚,你足底便只是碎石划痕。这是你认母与否的最后一关。”
书房中灯影一晃,门外有千牛卫急步来报:“阁老,感业寺方向来了一队白衣人,十二人,皆赤足,手执拂尘,已到山门外。领头的自称七娘,说……说来接阿衡回家。”
上官婉儿脸色骤变,望向狄仁杰。公主霍然站起,袖中拳已攥紧。狄仁杰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支银簪,像在看一根从二十年前射来的针。窗外天光已明,晨风穿堂而过,带进一两点极淡极远的钟声。感业寺的钟,响了。不是早课,不是丧报,倒像有人在替谁叫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