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伪躯居朝·真魂锁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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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的暮色压下来时，天还没有全黑，却已经像是从地底漫上来的墨汁，把朱红宫墙浸得发紫。李元芳带着人刚把废更房外最后一处伏兵拔掉，刀还没来得及入鞘，就听见废更房里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像有人在极深极冷的水底憋了太久。

门板反扣着，上面缠着三道生锈的铁链。李元芳一脚踹断两根，虎恪在旁边一刀挑断第三根，门“轰”地倒了进去。灰尘和霉气混成一片，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狄仁杰从后面走上来，竹杖在门槛上轻轻一拨，迈步进去。屋里极暗，只在靠北墙的土炕上点着半根白蜡。那蜡已经快烧尽了，火苗缩成一粒绿豆大的蓝点，照得满屋像泡在水底。一个极瘦极小的身影蜷在炕角，怀里死死搂着一只铜炉。炉子很小，像庙里用来盛香灰的手炉，炉身黑乎乎的，已经辨不出本来颜色。那人正是虎子安。

李元芳刚要上前，狄仁杰抬手拦住了。他慢慢走到炕前，弯下腰，借着那一点蓝光看清了虎子安的脸。她比上次在太医院见到时更瘦了，眼上缠着一层被泪水和血水浸透的白练，白练两边各打了一个极紧的结，几乎勒进肉里。可她好像已经觉出了来人，嘴唇动了动，却先把手里的铜炉又往怀里紧了紧。

“是老身的，不是你的。”她哑声说，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争抢。

狄仁杰没说话，只解下自己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虎子安这才慢慢转过头来，对着他的方向抽了一下鼻子，像在嗅什么。片刻后，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阁老。”她叫了一声，声音像从磨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鬼车来过了。他……想用老身换阿衡。可阿衡逃了。他把老身带到这儿，想逼她回来。老身知道他的鬼，故意不吭声，他拿针扎我，我也没叫。他就把老身关在这。今夜……他还会来。他说要借宫中贵人一步，送老身上路。”

李元芳听到这里，猛地握紧了刀，刀柄发出咯的一声。狄仁杰没回头，只低声道：“都听见了。把外面清干净，一个都不许放跑。今晚这废更房，就是鬼车入宫的第一道鬼门关。”

虎恪领命，转身带人出去布防。阿衡被从车里扶下来，跌跌撞撞走到废更房门口。她看见虎子安的样子，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直挺挺跪在门槛上，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虎子安似乎听见了她，忽然把怀里的铜炉往前一推，用尽力气说了句：“阿衡，你听着。这炉是你娘留给你的。老身不是要抢。是你娘让老身替你暖着。她说，等你看见这炉时，你便知道她是谁了。”

阿衡像被雷打了一样，浑身一抖。她连滚带爬地来到炕前，双手去接那铜炉，手指刚触到炉身，又猛地缩了回去，仿佛那东西还烫着她。狄仁杰俯身将铜炉轻轻拿起，放在她手上。那炉已经凉了，但炉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火光映上去，幽幽地显出一个“李”字。阿衡看到那个字，嘴唇哆嗦起来：“李……我姓李？”

虎子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喘得厉害，像要把肺里的冷气全挤出来：“你不是七娘的女儿。七娘临死前告诉我，她当年投井前，将自己的孩子掉了包。她把自己的亲闺女送走了，把另一个婴孩抱了回来。那个婴孩，就是阿衡。阿衡不是她生的。阿衡……你姓李。你是李唐宗室的血脉。具体是谁家，七娘没来得及说。她说——鬼车今夜入宫要杀的人，就是你。因为你的命，能打开太初宫那扇没有钥匙的门。”

狄仁杰的眼神一凛。太初宫那扇没有钥匙的门，是含元殿偏殿后面那道“七星门”，传说太宗晚年以北斗七星为序设了七道暗门，最后一道门没有锁眼，只有以李唐嫡脉之血才能开启。当年虎慎、虎恪、虎衡三兄弟守太初宫，守的从来不是大殿，而是这道门。如今鬼车入宫，目标不是武则天，也不是太子，是阿衡。

“他要用阿衡的血，去开七星门。”狄仁杰猛地站起，目光在昏暗的废更房里迅速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北墙那根将灭未灭的白蜡上。那蜡烛不是大内之物，而是用尚宫局沉烟蜡混着人蜡做的，烛火发蓝，正是给鬼车照路的“引路灯”。他走过去用竹杖轻轻一拨，蜡台，玄武门内，废更房。”狄仁杰将字条收入袖中，转头对李元芳道：“三更必有大变。鬼车要来的不是这间废更房，是它后面的旧马槽。这字条是调虎离山。去！带人去旧马槽。”

阿衡忽然抬起头，声音发颤：“不是调虎离山。他是要引开你们，再回这间房，用我的血开七星门。旧马槽是假的。那张字条，是他让我塞在蜡烛到了，就把字条留给你们。我……我方才还是点了蜡烛。所以他才不会去旧马槽。他会去太初宫。现在就去。”

狄仁杰脸色骤变。他原以为鬼车是冲阿衡来的，现在才明白，鬼车是借阿衡的血去太初宫七星门。这盘棋中真正被放进局里的不只是阿衡，还有整座太初宫和宫外那一场大战。而鬼车故意让阿衡将字条留在这里，就是要让狄仁杰以为他要去旧马槽，然后趁乱入太初宫。阿衡点不点蜡烛，鬼车都要动手。

“他要做什么？”李元芳问。阿衡不肯抬头，声音像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的：“他说，那扇门一开，你们这些人，就没一个能活。他说太初密约本来就是假的，是太宗拿来骗天下人的。真正的东西，在七星门里。”

狄仁杰许久没有说话。他知道阿衡此时已不会骗他。他慢慢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三下，像下了什么极重的决心。然后他看向虎子安，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子安，七星门里，究竟有什么？”虎子安没有马上答，只是将那只铜炉推开，把缠在眼上的白练慢慢解下。她的眼睛没有好，可那双眼此刻却像两团从地狱里映上来的火。她摸到狄仁杰的袖口，将他的手抓得死紧。

“老身只知，太宗皇帝临死前，把一个人锁在了里面。那人是武顺。真正的武顺。阁老，宫里那套跪了二十年孝的那位，不是奴婢的主子。奴婢的主子，一直没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