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残夜叩殿·诡信惊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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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会意,从刀鞘旁摸出半截火折,却不点,只举着朝殿门方向绕了半圈。那盏蓝焰宫灯仍在门外右侧廊下燃着,火苗直而细,像根竖着的针。李元芳凝目看了几息,忽然道:“大人,这灯不是外头的风。它火头朝南偏着,殿外风是朝北吹的。”狄仁杰“嗯”了一声,像早已知晓:“火往南偏,是殿里有气流。殿门关着,窗也关着,哪儿来的气流?不是地缝,便是头顶。你抬头看。”
李元芳霍地仰头,殿顶藻井重重叠叠,金漆剥落处露出深不见底的木骨。他一连退了两步,背已贴到廊柱上。就在这一刻,藻井东北角极暗处,有一星极细极细的亮光闪了一下,像一只从木缝里偷眼的蜈蚣。那是刀光。李元芳几乎与那亮光同时动作,横刀出鞘,一道冷电自下而上撩起,刀风裹着他的喝声直冲殿顶:“梁上有人!”
殿顶顿时炸开了。一道黑影从藻井缝隙中翻落而下,手中窄刀直取御座。虎恪从殿侧闪出,半途截下那一刀,两刀相撞,火星四溅。那人极瘦极轻,落地像片黑叶,刀法却狠辣无比,招招朝着武则天方向逼。李元芳已抢到御座前,横刀封住来路。两名守卫也终于反应过来,仪刀交叉压下,将那人逼至殿心。阿衡早被这阵仗惊得退到一根蟠龙柱后,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木柱,连呼吸都屏住了。狄仁杰没有动,只把竹杖往地上一点,朝那黑衣人喝道:“鬼车七轨,你是哪一轨?”那人也不答,突然将窄刀往地上一掷,身体向后一仰,像被抽去骨头的布偶般朝殿门外滑去。李元芳哪容他走,两个箭步赶上,一脚踢中他后腰。那人闷哼一声,反手甩出三枚细若发丝的银针,直取御座。虎恪横刀一绞,将银针尽数打落,针尖在殿砖上弹起,又落下,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李元芳已到跟前,手起刀背,砸在那人肩颈处,将人打翻在地。虎恪一脚踏住他后背,刀尖挑开他蒙面黑布,露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额角纹着一只极小的赤色蜘蛛。
“是鬼车。”虎恪咬牙道,“赤蛛纹,断剑营的反旗旧部里也有这种纹。这人不是冰字营,是江湖上专替人干黑活的行尸。”那“行尸”口中忽然渗出一缕黑血,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格格响了数下,便再没声息。李元芳一探鼻息,人已死了,齿间有蜡末,显是咬破了嘴里的毒丸。
狄仁杰这才走上前去,用竹杖挑开死者衣襟。衣内空无一物,只有腰间系着一截极细极细的冰蚕丝,还带着体温。他缓缓直起身,对武则天道:“陛下,此人是备着走的。他若不惊动宿卫从殿顶滑下,未必会露形迹。真正要杀您的,不是他。他是死子。”武则天目光在尸体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向殿门。她的神情很奇怪,说不上怕,也谈不上怒,只像早就知道今夜会有人来,只是不知道会从殿顶下来。
“护驾者反。”武则天忽然将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声轻而寒,“原来这反的,不是人,是这一殿的灯,一殿的柱,一殿的影。”她慢慢起身,从御座后绕出来,走到狄仁杰身旁,俯视着地上那具尸体:“怀英,鬼车既把死子都送进了贞观殿,那余下六轨,怕是早就在朕的六局里住了下来。尚食局、尚衣局、尚寝局、尚功局、尚宫局、尚药局——朕每一声咳嗽,每一箸菜,每一床被,都在别人眼里。今夜的事,只是起头。”
阿衡在柱后把脸埋得更低。她手里还握着方才从地上拾起的那枚铜环。环极细,还沾着灯油气,内里刻着一个小小的“蓉”字。她不懂这字的含义,只觉得那环像活了似的,有些灼手。她偷偷抬眼,正对上上官婉儿朝她投来的极淡一瞥。上官婉儿的目光停在她手中铜环上,只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阿衡心口咯噔一下,将铜环攥得更紧。
狄仁杰却像背后生了眼,忽然道:“阿衡,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阿衡一个激灵,慢慢摊开手掌。那枚铜环在灯下泛着极暗的光。狄仁杰伸手取过,端详片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他转向上官婉儿:“女史,这殿中还有谁?”上官婉儿低眉道:“除陛下、婉儿、阁老及三位随行,再无人了。”狄仁杰不再问,只将铜环收入袖中,像收起一枚极不祥的棋子。
“元芳,把殿下的人都叫进来。不搜殿,不搜宫,只做一件事——把贞观殿里里外外所有的灯都灭了,一盏不留。”李元芳一愣:“大人,灭了灯,若再有人来……”狄仁杰打断他:“再来的人也怕黑。灭了灯,藏在梁上的、躲在缝里的、贴在天窗外的,就都没处借影。要杀陛下的人,比我们更怕黑。”武则天听了,竟微微点头:“照怀英说的做。”
李元芳和虎恪带人灭灯。殿中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连殿外那盏蓝焰宫灯也被挑灭。整座贞观殿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起初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众人交错的呼吸。过了片刻,窗棂透进极淡极淡的月光,将殿中照出一些模糊轮廓。狄仁杰站在原地,竹杖轻轻一顿,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阁中藏鬼,殿顶藏刀,灯里藏蓝。鬼车七轨入宫,第一轨死在太初宫,第二轨死在贞观殿。余下五轨,必不肯走空。今日之后,六局换血,宫门易禁。但在天亮以前,陛下身边不能无人。臣请以李元芳、虎恪二人值宿殿中,寸步不离。”
武则天在黑暗中“嗯”了一声,像个极倦的人终于等到一句可信的话。上官婉儿却忽然轻声道:“灯可以灭,暗却更利于藏身。阁老,若那六轨之中,有人本就在这殿里呢?”这话极轻极细,像针尖在黑暗中一点。话音未落,殿内一角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一柄极薄的刀,从袖中滑出,又像一枚极细的针,落在砖地上。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离阿衡最近的那扇窗猛地裂开,一道瘦小的黑影从外头翻入,却不朝武则天去,反手抓向阿衡。李元芳挥刀去拦,那黑影忽然一矮,从刀下穿过,将阿衡拦腰一拽,如风般往殿后卷去。阿衡惊叫半声,便被捂住了嘴。狄仁杰竹杖已出,却只击中那人飘起的衣角。虎恪拔刀追出,人刚到殿后,就听阿衡的声音从更远的暗处断断续续传来:“……井……井边……”随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风从破碎的窗洞中灌进来,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殿中乱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