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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蔷薇埋玉·残夜生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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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等人回到贞观殿时,月亮已经偏西。殿前廊下一片凌乱,被夜风和追逃时踏乱的草屑还没有人收拾,几盏灯散在地上,油泼出来,凝成一片片暗亮的光斑。李元芳和虎恪各带数名千牛卫先一步入殿查探,狄仁杰落后半步,在殿门外站住,看了一眼门口那尊半人高的铜鹤香炉。这香炉原该在殿门东侧一步处,鹤首朝南,此刻却偏了将近半尺,鹤嘴朝着西北。狄仁杰不动声色,只将竹杖在门墩上一磕,像在抖落鞋边的泥。李元芳闻声回头,见他指了指香炉,立即会意,命两名宿卫将香炉看住。狄仁杰进了殿,殿内灯烛已由内侍重新点起,虽不比先前亮,也算能看清殿中陈设。武则天不在正殿。上官婉儿也不在。一个面生的内侍上前回话,说陛下已移至后殿歇息,命狄阁老若到,可往后殿东暖阁见驾。狄仁杰看他一眼,道:“后殿东暖阁,本官知道怎么走。你留在此处,把今夜殿中当值的内侍宫人都叫到廊下,一个也不许漏。”那内侍躬身去了。阿衡跟在狄仁杰身后,神情仍有些恍惚,像还没从井边那场真假对峙中回过神来。狄仁杰也不催她,只将袖中那枚铜环摸出来,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复又收好。

后殿东暖阁外,几名宫娥正垂手立着,见狄仁杰到了,忙侧身打帘。帘子刚掀起一半,里面便传出武则天极低的声音:“婉儿。”那声音里没带称谓,倒像在唤一个极亲近的人。一名宫娥忙要应,狄仁杰却已看见,暖阁内那方矮榻前,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穿青灰宫装的女子。她背对着门,正在用银匙拨弄香炉里的灰。听见狄仁杰的竹杖声,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是上官婉儿。至少,那张脸是。

“阁老来了。”她微微欠身,神色如常,将银匙放在香几上,又伸手比了个“请”字。狄仁杰没有落座。他站在门口,借着阁中灯火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左手小指上。那根小指比右手略短了一截,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上官婉儿的手,狄仁杰见过无数回。她是左撇子,左手比右手更稳,小指修长,指节分明,从不弯曲。而此刻那根小指却微微内扣,像使不上力。狄仁杰淡淡道:“女史今夜添香,用的是哪只手?”那“婉儿”笑了笑:“阁老说笑,婉儿添香,自然是用左手。”狄仁杰“哦”了一声,不等她再答,忽然提高声量:“来人。把这个假扮上官女史的人,给本官拿下。”话音未落,两名千牛卫已从帘外抢入。“婉儿”脸色微变,左手一翻,袖中已多了一支极尖极细的银簪,却不上前刺人,反手朝自己咽喉扎去。李元芳早已防着这手,一个健步欺近,右掌斜切在她腕上。银簪“当”地掉在砖地上,滚到狄仁杰脚边。虎恪从侧里一撞,将人反剪双臂按倒在地。那“婉儿”挣扎了一下,忽然不再动,只将脸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喉咙里发出一串极轻极怪的笑声,像在哭,又像在笑。李元芳扯过她领口,凝神一看,脸色大变:“大人,她脸上有东西。”狄仁杰上前,用竹杖挑开那“婉儿”额角一缕碎发。只见发根与皮肤相接处有一道极细极浅的边,像被水浸过的绢纸。是人皮面具。虎恪伸手一撕,那“婉儿”猛地别过脸,但仍被撕下小半张。灯火下,半张假面卷起,露出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不是上官婉儿。阿衡在帘外看得分明,突然惊叫了一声:“蓉姑姑!”那假婉儿听到“蓉姑姑”三字,浑身一僵,再抬头时,眼里已蓄满了泪,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狄仁杰问阿衡:“你认得她?”阿衡声音发颤:“她是尚宫局的蓉姑。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她。她的脸……怎么成了这副样子。”假婉儿嘶声道:“阿衡,不是我一个人。宫里能换脸的人,不止我一个。”狄仁杰朝李元芳使个眼色,李元芳将她提起来,靠到墙角。狄仁杰走上一步,低声道:“谁让你假扮上官女史?你的脸,又是谁给你换的?”那蓉姑只是笑,笑着笑着,忽然呕出一口黑血,人便软了下去。李元芳一探鼻息,已经没了气。齿间仍有毒丸。虎恪掰开她右手,从掌中掉出一只空银针囊,囊口用极细的墨写着一个“蓉”字。狄仁杰将银针囊拾起,与袖中那枚铜环放在一处。两样东西,一个“蓉”字。假婉儿死了,但真婉儿在哪里?上官婉儿是今晚这场乱局里最关键的一环。她若已被鬼车替换,那武则天身边的人,便再没有一个可信。若她尚未被替换,那她为何今夜始终没有露面?狄仁杰心中翻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李元芳道:“把尸体抬到偏殿,看管起来。不要声张。再去把殿里那个回话的内侍叫来,本官有话问他。”李元芳领命去了。

虎恪在一旁低声道:“大人,属下方才在殿后那片花丛里发现一个女子,被半埋在枯叶下,颈上插着半支簪。属下没敢动,先来回报。”狄仁杰眼神骤冷:“带路。”虎恪便在前引路,绕过暖阁后身,沿一条极窄的碎石小径走了数十步,来到一处背阴的蔷薇架下。这里平日是宫人倒夜香时经过的僻静处,半人高的枯蔷薇遮着,极不起眼。虎恪拨开枯枝,火把照去。花丛下果然伏着一个女子,青灰宫装,身量与方才那蓉姑一般。她脸朝下,半张脸陷在泥里,发间那支银簪已折断,只剩半截扎在颈侧,血早凝成暗黑色。虎恪小心翼翼将人翻过来。是上官婉儿。她的嘴唇青紫,面如金纸,但鼻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狄仁杰抢上前,用竹杖轻压她颈侧,低声道:“还有气。把她抬到暖阁,请太医。快。”众人七手八脚将上官婉儿抬入暖阁。武则天不知何时已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婉儿。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淡极淡的愠怒,像深湖下翻起的泥沙。

“她若醒不过来,今夜的事就永远别想查清了。”武则天说。狄仁杰替上官婉儿盖好薄毯,直起身,道:“陛下,蓉姑假扮上官女史之事,说明鬼车的人对宫中六局了如指掌。他们知道婉儿的习惯,知道她今夜会来添香,甚至知道她习惯走在哪条小径。那些被替换的人,不止蓉姑一个。鬼车说要让宫里的人只认脸,不认人。今夜这贞观殿,已成了他们的换脸场。若再不封宫搜查,后果不堪设想。”武则天沉默了一会,极轻地叹了口气:“朕准了。你要多少人,便调多少人。今晚,不管是谁,你都可以查。包括朕。”狄仁杰躬身一揖,还未直身,一名千牛卫忽然来报:“阁老,上官女史的袖中……有字。”狄仁杰走过去,从上官婉儿袖中取出一片极薄的纸,上面用血写了几个字,笔迹细弱,明显是她在昏迷前用簪尖划下的——“蓉是鬼,鬼是蓉。六局之中,尚有我。狄公,慎查。”

狄仁杰将纸片折好,转身望向窗外。贞观殿外的天已泛起极淡极淡的青灰,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天边描了一条线。天快亮了,但真正的黑夜,才刚过去一半。他低头看了看掌中那枚铜环和空银针囊,两个“蓉”字像两只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忽然想起假婉儿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宫里能换脸的人,不止我一个。”换脸之人不止一个,那此刻站在殿门外的宿卫中,还有谁是假脸?他猛地回头看向李元芳和虎恪,低声道:“去,把殿外所有宿卫都叫进来。就在这暖阁外,一个一个验。验脸、验手、验腕。凡不开口说话,或说话时总爱低着头、避着火的,先扣下。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这殿里还有几张假脸。尤其是今夜随你我一路从感业寺回来的人。”李元芳二话不说,转身便去。虎恪按刀守在门边,像一尊从旧画里走出来的门神。阿衡缩在暖阁一角,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阁老,蓉姑的女儿,就在感业寺。我见过。她们……长得一样。”狄仁杰身形一顿,慢慢转过身,看着她。阿衡抬起头,眼里有泪,却硬生生没有掉下来:“鬼车把蓉姑的女儿也做成了替身。那张脸,和阿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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