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禽舍孤影·真凤初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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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把金锁交给李元芳收好,又从袖中取出那半片衣角,递到女子面前,道:“高谨临终说,真凤在宫中,身披禽羽。你可知道高谨是谁?”女子身子一僵,片刻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狄仁杰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她抬起头,乱发滑落,终于露出整张脸来。那脸与阿衡并不相像,却有一种极久远的熟悉。她嘴唇张了又合,像忘了怎么说人话。过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极哑极涩的两个字:“阿鸾。”说罢又像被自己的名字惊着了,忙不迭地摇头,眼泪滚了下来。狄仁杰不说话了。这女子若真叫阿鸾,那便是武顺失踪多年的那个名字。他曾在尚宫局的旧册中见过“鸾”字。武顺曾养过一个女儿,小字阿鸾,未满周岁便没了。
就在这时,禽舍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李元芳回头,刀已斜指。武则天披着一件旧玄袍,只带了一个老宫人,正站在禽舍外几步处。她没看狄仁杰,也没看任何人,只望着鸟架下那女子。那老宫人一看见阿鸾,腿一软,便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口中“呜”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武则天没有看她,只朝那女子唤了一声:“阿鸾。”
那一声极轻,在雾里却像一记钟。女子浑身巨震,像被抽去骨头的布偶般一晃。她缓缓抬起头,眼里的惊恐和茫乱一点点褪尽,最后竟字正腔圆地回了一句:
“儿臣在。母皇,儿臣装鸟装了这么多年,今日不装了。”
满场俱寂。李元芳和虎衡都僵在了原地。虎恪在外头的兵士也不敢动。阿衡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后脑。狄仁杰没有看武则天,也没有看阿鸾,只慢慢将竹杖立在地上,仿佛要用它撑住什么极重极沉的东西。他看见阿鸾右耳后,也有一道极淡极新的伤疤,状如虎耳,却比阿衡的短了大半。两道疤,一深一浅,像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法子做的,却一个成了药,一个成了人。
武则天走了进来。老宫人仍跪在门口,抖个不住。武则天在阿鸾面前停下,俯身,伸出两指,极轻地拨开她额前那缕乱发。阿鸾仰起脸,竟笑了笑。那笑容极安静,像被关在鸟笼里几十年的雀,终于听见有人唤它原来的名。
“狄怀英。”武则天仍看着阿鸾,话却是对狄仁杰说的,“你现在知道,鬼车为什么一定要打开七星门了?他们要找的人不是阿衡,是阿鸾。阿衡是门,阿鸾是门后的影。朕把她们两个换过来,就是要让那些反朕的人永远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连鬼车最忠心的人,也一直以为阿衡才是先帝的骨血。你看,他们到死都在为她卖命。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在禽舍里装了十几年鸟的人,才是武顺给朕留下的最后一道符。”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铜铃,放在阿鸾掌心。阿鸾握住铜铃,轻轻一晃。铃声极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李元芳只觉耳中一嗡,虎衡和阿衡同时退了一步。狄仁杰却像没听见一般,只盯着那铃,又慢慢将目光移到武则天脸上。
“陛下,她既是你的人,你今夜为何要让她开口认你?你不怕门后的东西,也让你再开一次?”狄仁杰问。武则天没有立刻回答。她直起身,望着禽舍外那堵愈发惨白的宫墙,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因为那扇门,已经不再是朕的了。从阿衡走进去的那一刻,天下的眼睛,就全盯上了太初宫。朕不能让一个假凤倒下去,也不能让一个真凤继续装鸟。朕要他们看清楚——谁要反,冲着朕来,别拿朕的女儿当刀。”
阿衡听到“女儿”二字,猛地抬头。她想说什么,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有出声。武则天却忽然转向她,道:“你不必叫朕母皇。你叫阿衡。你有你的路。今夜之后,你不再是钥匙,也不再是影子。朕放你走。虎衡带你走也好,狄仁杰收你做学生也好,都随你。”阿衡眼里的泪到底没落下来。她只是慢慢弯下腰,向武则天极深极长地行了一礼。然后她转身,走到虎衡身边,轻声道:“走。”虎衡看了狄仁杰一眼。狄仁杰微微点头。父女二人便一前一后,走出了禽舍。阿衡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阿鸾那双和她一样盛过无数黑夜的眼睛。
狄仁杰仍站在禽舍里。阿鸾已扶着鸟架站了起来,那件灰羽衣从肩头滑下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青布旧衫。她把铜铃挂回腰间,仰头看着狄仁杰,忽然叫了声:“狄先生。”狄仁杰一怔。阿鸾笑了,笑里带着点极淡极远的悲意:“高谨说,天下能护住我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母皇,一个是你。所以我才一直等你找到这里。”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片极薄极脆的旧绢,双手递与狄仁杰。那上面用血写着一首《子夜歌》,末尾一句被划掉,只余“生在禽舍,死为皇女”八字。划痕极重,像写字的人当时已快没有力气。狄仁杰接过,只觉那绢轻得像一片蝉翼,又重得像半生血泪。他慢慢将绢折好,收进怀中。武则天仍立在门口,背对着晨光,像一尊半明半暗的石像。他没有再问什么。有些答案,已不必问;有些真相,也不能再藏。天已透亮,风从禽舍外吹进来,卷起几根灰羽,慢悠悠地在半空转了两圈,终于落回地上。狄仁杰提起竹杖,朝外走,经过武则天身旁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这一局,臣还未曾落子。但你若再拿阿衡做门,臣的杖,下一次便不点地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迈入晨光里。禽舍外,虎恪牵马而立。阿衡与虎衡已等在宫道上。狄仁杰翻身上马,拨转马头。阿衡回头看向禽舍,看见阿鸾仍站在门口,灰羽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终于不再装鸟的大鸟。她动了动嘴唇,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朝那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她夹了夹马腹,跟着狄仁杰往宫外去了。身后,尚衣局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像把太初宫、冷宫、禽舍全都裹进了一场大梦里,梦里有人学鸟叫,有人唤阿鸾,有人叫怀英,还有人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更漏,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