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双铃并响·真影难辨(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快到冷宫西侧废井时,苏无名忽然矮身,将阿衡也按了下来。两人躲在一丛半枯的野蔷薇后,大气不敢出。阿衡拨开一点枝叶朝井口看,整个人便像被冻住了。井边的旧木椅上,坐着太平公主。她穿一身素青窄袖袍,发髻只用一根银簪别住,像个早起的寻常妇人。两个宫装老婢立在她身后,手里各提一盏熄灭的角灯。而井口旁,有人正慢慢从里面爬出来,是阿鸾。阿鸾满身泥水,赤着一只脚,灰羽衣碎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一出来便跪在井边,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公主没有让人去扶她,只慢慢站起身,走到阿鸾面前,弯下腰去,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声音太轻,阿衡听不见,可阿鸾听了那两个字,整个人猛地一抖,随即仰起脸,又惊又疑地看着公主。
阿衡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认得那个口型。那两个字是“你娘”。就在这时,阿鸾慢慢摊开手掌。她手心里握着一枚铜铃,和阿衡怀里那枚一模一样。两枚铃,像一对被分开多年的卵。阿衡不由自主地摸出自己那枚。两铃相对,竟同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在互相唤名字。公主猛地转头,目光如箭般射向野蔷薇丛后。苏无名知道藏不住了,只能起身,拉着阿衡慢慢走出去。阿衡一看到阿鸾,眼泪便又落了下来。阿鸾也看见了她,先是愣住,随后眼睛慢慢弯起来,竟笑了:“阿衡,你怎么又回来了?”声音沙哑,像用砂纸磨过喉咙,却仍是阿鸾的调子。
“是你让我回来的。”阿衡把那枚铜铃递到她面前。阿鸾看见那铃,脸色微变。她低头看自己手中那枚,又看阿衡手中那枚,半晌才道:“这铃原是一对,叫‘子母铃’。我娘给我一枚,说要留给能带我走的人。另一枚,多年前便不见了。原来在你那里。”阿衡摇头:“不是我的。是你昨夜塞给我的。”阿鸾张了张嘴,似要辩解,太平公主忽然道:“铃是她塞的,字却不是你见的。”她转向苏无名,神情淡而冷:“苏无名,你带阿衡从后山绕进来,可知道这一路有人跟着?”苏无名神色微变。他一路都极小心,却没察觉有人跟。公主从袖中取出一片半湿的桑皮纸,丢在地上。阿衡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拓着字的纸,上面写了“井门五更自开,寻齿”八个字,笔迹和她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这纸上的字是黑的,不是用丹霞水写的。阿衡一呆:“这是……”公主道:“这是在你出宫后,有人放在我书房窗台上的。看来这宫里,不止一个人在利用你。有人想让你把子母铃带回来,好让井门里的东西听见铃响。有人想让你以为阿鸾在等这铃。可你手里的铃,根本不是阿鸾的那只。”阿鸾也道:“我的铃,从小到大我从未给过任何人。昨夜我也没有给你铃。给你铃的人,不是我。”
阿衡像被人从头浇了盆冰水。她想起昨夜在井底,阿鸾确实哭过、叫过、说过“别开门”,可那之后,她从怀里把铜铃塞进她手中?还是从地上捡的?那些记忆全被那声铃响和枯梅味搅得发糊。她不敢细想。苏无名将两枚铃都接过去,放近晨光下细看。阿鸾的那枚内壁刻着一个“鸾”字,阿衡手中这枚却什么也没刻。可两枚铃的形制、大小、重量、铜色完全一样,像同一炉铸出来的。苏无名低声道:“这枚是空铃。不是子铃,是母铃。”阿鸾一震:“母铃早和我娘的骨灰一起埋了。除非有人把它挖了出来。”话刚至此,井中忽然传来极轻极慢的“当”的一声,像有人用指节在井壁上敲了一下。所有人都朝井口望去。井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像有人正从很深的井底爬上来。公主身后两个老婢已吓得退后数步。阿鸾却像被定住一样,直直地跪在井边。阿衡上前要拉她,反被公主伸手拦住。公主低声道:“都别动。听听他要干什么。”于是众人屏息。那声音一下一下,从井底升到半壁,又从半壁升到近处。最后却突然停了,停得极彻底,像根本没响过。阿衡只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苏无名将两枚铃都收入袖中,把阿衡往身后揽了揽。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井里要爬出东西来时,井口却忽然被人从里往外推开了半块封石。不是阿鸾,不是聋九,也不是鬼车的人。是一个极瘦极小的孩子,约莫八九岁,满身泥水,赤着双足,手里提着一盏已熄灭的油灯。他一出来,便朝阿鸾跪下,脆生生地叫了声:“姐姐。”阿鸾浑身剧震。这孩子,她从未见过。可那声“姐姐”,却像从她骨头里叫出来的。阿衡也愣在原地,只觉怀中空荡荡的那股冷意,一点一点化成了一团说不清的恐惧。太平公主盯着那孩子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是从哪道门出来的?”孩子抬起头,眼睛极黑,像两粒泡在深水里的石子。他极平静地答道:“第九道。聋九说,姐姐在上面等。让我上来认人。聋九还说,若见着两个铃,就说一句话。”阿鸾颤声问:“什么话?”孩子道:“子铃认母,母铃认主。能叫响母铃的,才是真凤。”说完,他将手中那盏灭灯放在地上,从怀里取出一小片极薄极脆的旧绢,双手递向阿鸾。阿鸾接过一看,脸色刷地白了。那旧绢上,只有一行极淡极淡的血字——“阿鸾,娘在地底。铃在人在,铃断人亡。”阿鸾跪在地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极尖极细,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撞破了笼子,却已忘了怎么飞。阿衡站在她身后,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手中那枚铜铃,从未如此沉过。原来这宫里的地底下,一直有个人在等。等一个能叫响铃的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