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崖草无根·井边断魄(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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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外的夹道又窄又长,月光只照得见中间一线,两旁全是比人还高的枯蒿。阿衡被那黑衣人横抱着,头朝后仰,长发拖在地上,像条断在风里的黑绸。她想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极细极弱的呜咽。她看见如燕追上来了,也看见李元芳。她想伸手,可那黑衣人跑得极快,她连动都动不了。
如燕追在最前。她认得这个人的身形,认得她甩针的手法,更认得她方才回头那一笑。肖清芳。她不是没想过再见面,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披着自己的衣裳,顶着自己的脸,把阿衡从自己眼皮底下抢走。原来这场卧底从头到尾,肖清芳都知道。她只是在等。等阿衡自己走到井边,等狄仁杰无暇分身,等她这个“变灵”彻底没用了。如燕越想越冷,脚下却更快。她的轻功不是蛇灵里最好的,却足够咬住前面那人。李元芳紧随其后,他没有如燕那种贴着地皮飘似的身法,但胜在腿力惊人,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要把青砖踩碎。两人一前一后追到太初宫后园时,那黑衣人忽然停了。她抱着阿衡站在井边,月光当头浇下来,把她和阿衡照成两个银亮的人形。她慢慢回头,仍是如燕那张脸,只是眼梢眉角全带着肖清芳独有的冷。她笑着把阿衡往地上一放,却没有松手。阿衡瘫坐在地,腕上的红绳已被勒出血来。她抬头看见如燕,又看见那“如燕”,像见了鬼。一样的衣裳,一样的脸,只是眼神一个热一个冷。阿衡只觉天旋地转。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只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无数口钟在地底下乱撞。
“你放了她。”如燕一步步走近,短刀已握在手里,刀尖朝下。那“如燕”笑着,用她的声音说:“放了她?狄如燕,你不是很想护她吗?当年在蛇灵,你被六个孩子按在地上,只有她给你递过一碗水。你忘了?不,你那时还不认识她。你只是在梦里,常常梦见她。”如燕身子一僵。她不记得。她从未记得自己与阿衡有过那样的渊源。可肖清芳说的细节太真,真得像从她骨缝里剜出来的。她下意识看向阿衡。阿衡也正看着她,眼里一半惊,一半疑。那目光像在问:你究竟是谁?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如燕只觉心口像被谁捏了一把。她没时间想,因为那“如燕”已把短刀抵上了阿衡的脖子。刀上缠着一根红绳,打着“双燕归巢”结。正是她白天还在腕上系过的那根。如燕明白了。那刀是她的。是她放在偏殿榻边的。肖清芳用她的刀,来杀她护的人。这比用任何兵器都毒。李元芳也看见了那刀。他先是一怔,随即怒极,低吼:“肖清芳!你不过是个拿人女儿、养人做鬼的孽障。放了阿衡,我饶你不死!”肖清芳笑得更深:“李元芳,你连自己上回怎么中的银针都不记得了。我若要杀你,刚才在偏殿里你就已经死了。留你,是因为显儿喜欢你。我今日不杀你,也不杀她。我要你们亲眼看着,阿衡自己走到井边。她若不该下去,天不收她;她若该下去,你们谁也拦不住。”说着她慢慢松开阿衡,却将手往她肩上一按,低声道:“阿衡,你听。那口井在叫你。”阿衡浑身一抖。她不想听。可耳朵像自己会找声,到底听见了。井下极深极深处,有铃。不是一枚,是很多枚,细碎地、极轻地响,像一群极小的雀在黑暗里扑腾。她忽然想起阿鸾说过的话:“你的头发在井里。他们把你种在那里。”阿衡只觉头皮发麻,像真的有人从井底伸出极细极软的手,一根一根地扯她的发根。她慢慢站起来,朝井边迈了一步。如燕叫道:“阿衡!别听她的!她是在逼你!”阿衡没有停。她又迈了一步。如燕咬牙冲上去,被肖清芳一记拂袖逼退。李元芳也要上,却被井边忽然腾起的一阵怪风压得睁不开眼。那风里带着极浓极浓的枯梅味,像井底有人倒了一坛子陈年药汁。肖清芳脸色也变了。她没料到这风。她猛地回头,望向井口。铁栅还在,可那井口像被什么从底下推着,正一下一下地往上顶。每一顶,铃就响一次。铃越来越急,像催命。肖清芳脸上的笑终于没了。她朝后退了半步。阿衡却还在往前走。她的眼睛已经直了,像被什么勾住了魂。如燕趁这当口扑上去,一把抱住阿衡。两个人同时摔倒在井边。也就在这时,一道极沉极闷的钟声从太初宫深处传来。狄仁杰到了。他骑着一匹快马,手中竹杖插在鞍侧,袍角被风吹得扯成一线。苏无名跟在后面,还带着虎恪与数名千牛卫。火把将后园照得亮如白昼。狄仁杰翻身下马,一眼便锁住肖清芳。肖清芳也不再装如燕。她将脸皮一揭,露出自己那张又冷又薄的面孔,短刀仍指着井口。她道:“狄怀英,你终究是迟了。你听这铃声,九门已醒。你今夜困不住我。”狄仁杰却不看她,只走到阿衡身边,蹲下,握住她那只被红绳勒得发紫的手,极轻极稳地说:“别怕。铃不是你摇响的。是人摇的。”他抬头,扫过井边每一张脸,最后将竹杖指向肖清芳身后那圈半枯的芦苇:“把人叫出来吧。这井边,不止你一个。”芦苇里静了静,随即传来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一个身形佝偻、灰发遮面的老妇慢慢走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串极小的铜铃,每走一步,铃便响一下。那铃声,和井底传上来的一模一样。阿衡睁大了眼。她认得这老妇。是苗氏。阿鸾的奶娘。原来从头到尾,摇铃的人都是她。肖清芳只是把她藏在芦苇里,让她一遍一遍地摇。让阿衡以为井在叫她。井,从没有叫过。是这些活在井边的人,把阿衡往井里逼。狄仁杰站起身,冷声道:“你比鬼车还不如。他们至少还知道自己在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