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郡守难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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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三年,夏末,千窟城,郡守府后园。
时序入夏末,西境炽烈暑气已然褪去大半,白日虽有余温,却再无盛夏灼人的燥热。
城郊原野草木尽数褪去浓绿,遍覆一层枯黄金黄,夏收落幕之后的大地,透着沉静寥落的秋前气象。
相较于前衙签押房的肃穆森严、案牍劳形,郡守府后园是一方独得清幽的隐秘之地。
园内引活水绕园环流,假山叠石错落挡风,浓荫密枝遮蔽天光,隔绝了市井喧嚣与官衙浮躁。
曲径蜿蜒,水榭临池,微风穿林拂水,携着阵阵清凉,将残留的几分暑气涤荡殆尽。
今日沈观特意摒弃正堂会客的官场规制,将秦默单独请到这私密水榭,其意绝非闲谈叙旧。
石案之上,冰盆镇着新鲜瓜果,清冽粗茶沸水冲泡,袅袅茶香漫散开来。
周遭伺候的仆役、侍女尽数被遣退,十丈之内无闲杂人等,唯有远处回廊转角,立着两名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的心腹家丁,静默值守,隔绝一切窥探与打扰,为这场密谈守住绝对隐秘。
沈观年近五旬,一身素色文士常服,未着官袍,褪去了朝堂官员的森严制式。
他面容清癯儒雅,三缕长髯打理得整齐光洁,举手投足皆是数十年官场浸润出的温润沉稳。
可此刻,那双素来平和通透的眉眼间,却缠满了化不开的焦虑与患得患失,眼底藏着反复权衡的算计,看似从容斟茶的抬手动作,指尖却微微发僵,力道不稳,尽显内心的焦灼不安。
他亲自执壶,为秦默缓缓斟满清茶,茶水入盏,涟漪轻漾,动作看似松弛有度,实则每一分都暗藏刻意拉拢的心思。
“秦老弟。”
四下无外人,沈观彻底放下郡守的官架子,语气亲昵温和,主动拉近二人距离,褪去了官场客套的疏离感,“自你远赴西境扎根履职,我千窟城、乃至整个朔方西境,数年沉疴一朝扫净,气象焕然一新。”
他微微颔首,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慨,句句贴合实绩,无半分虚谀:“经年匪患彻底靖平,流离百姓安居乐业,丝路商旅往来不绝,西境盐税连年暴涨,创下数年来未有之繁盛。老夫坐镇郡守之位,坐享这太平政绩,每每复盘西境变局,心中皆是惭愧。这满堂繁华、安稳根基,皆是老弟一手打拼而来,老夫不过是坐享其成、沾了你的光。”
秦默指尖轻搭茶盏边沿,姿态松弛从容,不骄不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深知沈观此番吹捧绝非真心感念,皆是为后续的交易铺路,面上却不露分毫洞悉,淡然应声:
“沈大人言重了。保境安民、镇守西疆,本就是你我分内之责。秦某不过是在大人统筹坐镇、居中调度的根基之上,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西境安稳,首功仍在大人稳守中枢、规制地方。”
一番谦和应答,不卑不亢,既接住了对方的客套,又守住了自身分寸,让刻意示好的沈观无从拿捏破绽。
沈观摆了摆手,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愁绪,眉宇间的焦虑彻底展露,不再刻意掩饰:“老弟不必自谦,老夫为官半生,孰功孰过、孰真孰假,心中自有明镜。”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沉了几分,道出自身最大的心事:“实不相瞒,老夫这朔方郡守的任期,今夏落幕,入秋便要迎来吏部最终考功核定。为官一世,谁不盼一个圆满收官、稳步升迁?老夫半生沉浮官场,只求此番考功顺遂,或调回帝都谋一份清贵闲职,安稳终老仕途,此生便无憾了。”
说到此处,他眸光微沉,语气染上几分无奈与忌惮,话里藏着朝堂博弈的暗流:“老夫任职西境数载,素来勤勉守职、不敢懈怠。可西境素来是苦寒多事之地,匪患、边衅、天灾连绵不绝,常年风波不断,往年考功皆是平平无奇,从无亮眼实绩。唯有近一年多,托老弟的福,西境民生安定、税赋激增,方才攒下这唯一一份拿得出手的升迁资本。”
话锋骤然一转,他压低嗓音,语气带着浓浓的忌惮与不安,直指朝堂核心变局:“可如今朝中局势波谲云诡,北境边境动荡不宁,朝堂精力分散,太子与丞相两派势力各怀心思、暗中角力。吏部考功,从来不止看卷宗政绩,更看朝堂人脉、派系风向、帝王心意。老夫朝中根基浅薄,无派系依附、无重臣奥援,唯一能依仗的,便只有西境安稳、税充盈库这份实绩。”
沈观眸光沉沉,眼底的顾虑彻底铺开,字字皆是肺腑忧患:“可老夫最怕的,是人走茶凉、后患留存。”
“待老夫秋日离任,新郡守到任,若是新任官员庸碌无能、急功近利,或是不懂西境局势、胡乱施政,只需半年,便能败坏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格局。届时匪患复起、商旅断绝、税赋暴跌,朝堂追责之下,新任郡守可推诿卸责,老夫这离任之人,却要背负治标不治本、遗患边陲的罪名!”
“数年勤勉之功,一朝尽数作废,升迁无望不说,甚至还要被追责降罪、惹一身祸事,老夫如何甘心?”
层层铺垫、句句剖心,沈观终于褪去所有伪装,目光灼灼地直视秦默,不再迂回试探:“故而今日私下邀老弟密谈,非为私谊,实为一桩互利互惠、两全其美的长久交易。”
秦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光,心中早已将沈观的算计看透大半。
沈观一生谨小慎微、趋利避害,深谙官场明哲保身之道。
他如今最大的依仗是西境政绩,最大的隐患是离任后的局势失控。
而自己,正是能稳住西境格局、保全他仕途前程的唯一底牌。
想通此间关节,秦默神色依旧淡然,微微抬手:“大人但讲无妨。但凡秦某力所能及,必不相负。”
“好!老弟果然通透爽快!”
沈观心头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眉眼间多了几分真切亮色,身子再度前倾,声音压至最低,彻底开启这场密室权谋交易:“老夫决意,趁着任期未满、政绩在手、人脉尚余,倾尽半生官场积攒的人情与门路,向州牧、吏部全力保荐,为你谋取一个实打实的郡级正式官职!”
“绝非防御使这般有名无实的虚衔,是手握印信、属吏齐备、权责分明、可落地掌权的实缺!”
这话一出,看似平静的水榭密谈,实则暗藏惊天变局。
堂堂一郡郡守,主动放下身段,不求回报、反倒倾力为辖下协防官员求取实权官位,这般反常举动,足以印证秦默如今在西境的分量,早已凌驾寻常官场规制,是实力碾压。
秦默适时面露几分讶异与兴致,微微挑眉:“不知大人打算为秦某谋取何等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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