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东宫插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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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渐渐消退,旷野草木遍覆枯黄,夏收彻底收尾,正值全年最繁盛的边贸旺季,城外商队往来不绝,城内街巷商旅云集,处处透着热闹喧嚣。
郡守府内,气氛却与城外的繁盛截然相反,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郡守沈观手中捏着两份刚刚送达的文书,一份是户部下发的正式公文,一份是东宫私下送来的密函,纸上每一个字,都像巨石般压在他心头。
此前秦默谋求实职的奏章刚被丞相派系依规驳回,仕途已然受阻,他本以为风波会暂时平息,却没料到太子动作如此迅速,径直派人前来强夺财源。
一边是权倾朝野、执掌朝堂法度的丞相,一边是当朝储君、手握监国大权的太子,两大巨头针锋相对,而他这个地方郡守,恰好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偏向太子,便是辜负秦默半年多来靖匪安民、增收赋税、盘活西境的功绩,寒了地方军民的心。
相助秦默,便是公然对抗东宫,往后自己的仕途乃至身家都将岌岌可危。
沈观指尖微微收紧,眉宇间锁满浓重的愁绪,他心中清楚,从东宫特使踏入朔方的那一刻起,安稳许久的西境,已然变成了朝堂派系博弈的风暴中心。
午后时分,马蹄声、车马声由远及近,曹平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入朔方郡城。
沈观不敢怠慢,率领郡丞、通判以及各司主事等一众郡府官员,亲自出城列队迎接,礼数周全,恪守地方官员迎接京中特使的所有规矩。
可曹平自始至终端坐在马背上,连下马还礼的姿态都懒得做,只用那双倨傲的眼睛淡淡扫过众人,全然没将一众地方官员放在眼里。
入城之后,接风宴设在郡守府正厅。
沈观明知对方来意不善,依旧倾尽郡府所能置办宴席,尽力维持官场体面。
奈何在养尊处优、见惯帝都奢华的曹平眼中,这桌饭菜依旧显得简陋。
入席没多久,曹平随意夹了两口菜,便眉头紧皱,抬手将筷子重重拍在食案上。
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满座官员瞬间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的特使身上。
“沈郡守。”曹平向后靠坐,双手环抱胸前,语调拖得慢悠悠的,满是讥讽,“朔方也算边陲大郡,如今又是边贸旺季,商旅云集、财源广进,这接风宴席,未免也太过清减寒酸了吧?”
他斜睨着面色尴尬的沈观,步步紧逼:“太子殿下临行前还特意叮嘱我,西境夏末暑气未消,民生不易,让我多多体恤地方官吏百姓。体恤归体恤,可朝廷的体面、东宫的威严,总不能随意敷衍。沈郡守这般安排,是当真边地物资匮乏,还是觉得我这个东宫特使,分量不足?”
咄咄逼人的诘问,让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观强压下心中的愤懑,拱手赔笑:“曹大人说笑了,下官万万不敢怠慢特使。如今虽是边贸旺季,但夏末作物已然收毕,边地物产终究比不上帝都丰饶,郡府已是倾尽所有,还望大人海涵。”
“物产有限?”曹平嗤笑出声,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句句夹枪带棒,“沈郡守何必遮掩!我在京中早已查得一清二楚,西境雪花盐每年税银数十万,中穆境商路日进斗金,这般泼天财富堆积在此,怎么偏偏招待朝廷特使,就囊中羞涩了?”
“依我看,是这些好处都被人私自独吞,郡府连一口汤水都分不到,所以才这般敷衍吧!”
这番话明着指责沈观疏于管辖,实则直指秦默垄断财利,意图挑起矛盾。
席间郡丞、通判等人面色发白,纷纷低头不语,谁都不愿卷入这场凶险的上层争斗。
沈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硬着头皮周旋:“曹大人误会了。西境所有盐税、商税,全都依规足额上缴,账册存档完整,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绝无隐匿贪墨之事。其余商事经营,下官不便越权置喙。大人身负皇命,明日便可亲往千窟城实地核查,眼见为实。”
“核查?我自然要彻查到底!”
曹平猛地一拍食案,案上杯盏晃动,酒水溅出,嚣张的气焰展露无遗。
他厉声喝道:“此次我奉旨西行,就是要彻查盐场产量、商路流水、往来账目!查一查究竟有多少国库银钱,被私人截留霸占!沈郡守,你坐镇一方,监管全域,属地出现这般乱象,难辞其咎。若是让我查出猫腻,你这郡守的失察之罪,绝对逃不掉!”
赤裸裸的威胁,让满座人心惶惶。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里,宴席末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吏缓缓起身。
此人是朔方郡盐铁司主事王焕,深耕盐铁政务数十年,为人刚正耿直,亲眼见证了西境在秦默治理下的蜕变,实在看不惯曹平颠倒黑白、仗势欺人的做派。
他拱手躬身,声音干涩却字字铿锵:“曹大人,下官有一言禀报。西境雪花盐的税目,由下官全程经手核验,数年以来尽数足额上缴,账册完整可查,绝无半分猫腻。秦防御使驻守西境,平定匪患、安置流民、平抑物价、打通商路,夏收时节又督导屯田,让百姓安居乐业,对地方功劳卓着。大人初到西境,尚未核查实情,便妄加揣测、肆意问责,实在有失公允,还请大人明辨是非。”
一番直言进谏,句句属实,当场戳破了曹平的刻意构陷。
可这番忠言,却彻底激怒了本就气焰嚣张的曹平。
他双目圆睁,伸手指着王焕的鼻尖,厉声怒斥:“放肆!你一个地方小吏,也敢当众顶撞朝廷特使?”
“我看你根本不是秉公直言,分明是被秦默用财物收买,特意在此替他摇旗呐喊、包庇劣迹!”曹平步步逼近,言辞刻薄阴毒,“太子殿下早已决意将雪花盐收归官营,斩断私弊。你等蠹吏不思奉公,反而勾结外人蒙蔽上官,再敢多言阻挠公务,我便将你缉拿下狱,按同党论处!”
王焕一生清正,何曾受过这般无端污蔑,气得浑身剧烈颤抖,须发皆动,胸口起伏不止,却位卑言轻,有苦难言。
沈观见状连忙上前劝解,好说歹说才勉强压住场面,可宴席的氛围早已彻底崩坏。
众人再无心思饮酒闲谈,这场接风宴最终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曹平带着东宫卫士趾高气扬地入驻城内驿馆,满心盘算着次日赶赴千窟城,逼迫秦默交出盐利与商路控制权。
而宴席上发生的一切,早已被墨坊安插在朔方郡城的暗探尽数记下,快马加鞭传回千窟城,送至秦默手中。
千窟城内,夏末晚风穿庭而过,吹散白日余温,带着戈壁旷野的干爽气息。
秦默端坐书房之中,听完暗探的全数禀报,指尖落在案头那份此前吏部驳回晋升申请的公文上,神色沉静无波。
局势已然彻底明朗。
丞相谢明远手握朝堂法度,以规矩设限,封死他的仕途,断了他向上攀升的通路。
东宫太子秦璋倚仗储君权势,打着国库的名号明火执仗,要强夺他苦心经营的财源,挖空他立身的根基。
两大朝堂巨头一堵一抢,双向施压,将他逼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旁人眼中,这是无解的死局。
可秦默望着窗外泛黄的草木,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渐渐凝起一抹冷冽的锋芒。
官路被封,便不再寄望于朝堂的擢升;财源被窥,便死守自己一手打拼的基业。
夏末的西境依旧商贸繁荣、民心安稳,这便是他最坚实的底气。
帝都风雨层层压来,他便立足西境,以实力为盾、以智谋为刃,从容应对所有挑战。
一场席卷西境的权力与利益之争,已然近在眼前。真正的博弈,就此正式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