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议和试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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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四年五月上旬,北境,定远城。
五月的夜风已经褪尽了残冬的寒意,卷着草芽的清气刮过城头,打更的梆子声顺着风飘出老远,敲得四下里更静了。
西城墙根的暗门“吱呀”一声推开半扇,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转瞬又灭了。
两个亲兵裹着夜色走出来,中间夹着个穿粗布牧民袍子的中年男人。
那人四十上下,脸上刻着风沙磨出来的褶子,眉眼却精明,走路时脚步放得极轻,时不时抬眼扫过城头的哨位,看见持矛而立的士兵,又连忙低下头,藏住眼底的打量。
他是巴图尔,莫尔根帐下的幕僚,此番是偷偷来的。
三天前莫尔根把他叫去大帐,屏退左右,跟他说“去趟定远城,摸摸秦默的底,看看有没有议和的可能”。
他当时就惊了——两军打了小半年,死了几千人,哪是说议和就能议和的?可莫尔根只摆了摆手,说“再打下去,部落的根都要断了”,他才明白,东部三大部落是真撑不住了。
疫情蔓延,牛羊成片死,粮草越耗越少,呼延灼又紧着压榨中小部落,再耗下去,不用大凛出兵,自己就先垮了。
亲兵带着他穿街过巷,专挑僻静的小路走。
巴图尔一路走一路看,心里越走越沉。
原以为定远城刚打完仗、闹完瘟疫,肯定是乱糟糟的,可实际看见的却完全不一样。
街上打扫得干净,墙角的石灰印还清晰可见,巡夜的士兵列队走过,甲叶相撞的声响齐整,脚步落地都踩着同一个点子,半点没有战后的疲态。
就连街边的民宅,都安安静静的,听不见哭嚎,只有零星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透着安稳。
他心里暗暗叹气:难怪呼延烈会栽在这儿,难怪两万大军围了几个月都拿不下。
就凭这军纪、这民心,定远城哪里是座孤城,分明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走到府衙后院,亲兵停下脚步,示意他稍等。进去通传了片刻,才掀开门帘,低声道:“进去吧,东家在里面等你。”
巴图尔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弯腰走了进去。
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稳,光线不晃眼,却把屋里照得透亮。
案上摊着舆图和文书,秦默坐在案后,穿着一身素色便袍,没穿甲胄,看着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沉静。
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低头在舆图上标着什么,听见动静也没立刻抬头,只淡淡说了句:“坐。”
巴图尔依言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张椅子,腰背绷得紧。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部落首领、大凛官员不少,可眼前这个年轻的统帅,明明语气平淡,身上却带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人不敢放肆。
亲兵端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秦默放下炭笔,抬眼看向他。
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巴图尔只觉得后颈一紧,像是被锋刃扫过似的。
“莫尔根派你来的。”不是问句,是陈述。秦默的手指搭在案沿,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说吧,他想怎么议和。”
巴图尔定了定神,拱手道:“秦将军明鉴。我家首领素来不愿大动干戈,觉得两边打来打去,苦的都是牧民百姓。如今两军僵持日久,各有损伤,我家首领想问问将军,能不能暂且休兵,坐下来谈谈和盟。”
他话说得委婉,先把姿态放低,“我们首领说了,只要将军肯休兵,边境上的小摩擦,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以后两边牧民各守各的牧场,互不侵扰。”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滑头得很——只说互不侵扰,没提退兵,没提归还掳走的人口财物,等于什么都没答应,先探秦默的口风。
秦默听完,嗤笑了一声,笑声很淡,却带着十足的嘲讽:“既往不咎?蛮族南下劫掠,杀了我们多少百姓,毁了多少村镇,掳走多少人口,一句互不侵扰就算了?莫尔根要是只有这点诚意,那你可以回去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得像刀:“你回去告诉他,想议和,四条底线,少一条都不行。”
巴图尔心里一紧,连忙坐直了身子:“将军请讲。”
“第一,蛮族全军退兵三百里,所有部落退回春季牧场,再敢派一兵一卒越境劫掠,休怪我带兵踏平牧场。”秦默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第二,归还这半年掳走的所有大凛百姓,抢走的粮食、财物,一并送还。少一个人、少一石粮,和盟都不算数。”
“第三,开放边境互市。你们的战马、皮毛、牛羊,可以换我们的盐、布匹、茶叶。官府设榷场,公平交易,不许哄抬物价,不许强买强卖。第四,每年进贡战马五百匹,作为休战的诚意。连续进贡三年,边境无战事,再谈后续。”
四条说完,巴图尔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退兵三百里?东部部落的冬季牧场就在边境边上,退三百里,就得往戈壁滩挪,春天都找不到水草,牛羊得饿死一半。
归还人口财物?抢来的东西早就分了,掳走的人有的卖去了深处部落,哪里找得齐?
更别说每年五百匹战马,今年雪灾加瘟疫,马匹死了快三成,五百匹简直是割肉。
“秦将军,这……这条件实在太苛刻了。”巴图尔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带着讨饶,“退兵三百里,我们的牧场就没了,牧民活不下去啊。还有战马,今年灾重,马匹死伤太多,五百匹实在拿不出来。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退兵一百里,战马两百匹?我们首领肯定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
“通融?”秦默靠回椅背上,眼神冷了几分,“你们南下劫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百姓通融通融?围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守军通融通融?”
他屈起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每一下都像敲在巴图尔心上:“你回去跟莫尔根说,这四条已经是底线。我知道你们营里闹瘟疫,牛羊死了快四成,各部落对呼延灼怨声载道,再打两个月,不用我出兵,你们自己就得内乱。”
“互市是给你们活路。有盐有茶,牧民就不用冒着杀头的风险南下抢。战马是诚意,你们出得起,就谈;出不起,那就接着打。定远城的粮草够吃两年,兵也练得差不多了,等我腾出手北上,到时候就不是三百里、五百匹的事了。”
话说得直白,半点弯都没绕,直接把蛮族的底都掀了。
巴图尔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心里惊得厉害——他们营里的疫情、牛羊的死伤、部落的矛盾,秦默居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也太可怕了,等于己方在他面前根本没秘密。
他原本还想着讨价还价,现在却半点底气都没了。
秦默说得没错,再打下去,先垮的肯定是他们。
“将军说得是,将军说得是。”巴图尔连忙陪笑,“在下就是个传话的,做不了主。将军的条件,我一定原原本本转告莫尔根首领。互市确实是好事,两边都得利,我们首领肯定也愿意。就是另外几条,得回去跟各部落商量。”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就是……将军能不能给点时日?我们来回商议,也得些日子。”
“十天。”秦默伸出一根手指,“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之内,给我准话。同意,就派带印信的人来签盟书;不同意,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抬眼看向巴图尔,语气淡却带着千钧重量:“别想着耍花招拖延时间。上次野狐岭的事,你们应该还记得。真要撕破脸,呼延灼保不住你们。”
巴图尔心里一凛,连忙起身躬身:“不敢不敢!在下一定尽快回话!”
他不敢多待,生怕多待一会儿又被秦默戳出什么底细,匆匆告了辞,由亲兵领着,连夜从暗门出了城。
巴图尔刚走,岳铮就从门外进来,一脸的不乐意:“东家,跟蛮子有什么好谈的?给他们十天也是浪费时间,依我看,直接带兵打过去,端了他们的大营,什么都有了!”
他刚巡城回来,听说莫尔根派了密使来议和,当时就火了。打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弟兄,凭什么说和就和?
秦默拿起案上的炭笔,低头继续标舆图,头也没抬:“你觉得莫尔根能代表呼延灼?”
岳铮愣了一下:“啊?不能吧?呼延灼才是大汗,莫尔根就是个部落首领,说了不算啊。”
“那不就结了。”秦默笔尖一顿,在黑风谷的位置画了个圈,“莫尔根主和,呼延灼主战,两人本来就不对付。这次议和,是莫尔根私自派人来的,呼延灼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了,也绝不会同意。”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岳铮:“我们答应议和,不是真要休兵,是给他们递把火。莫尔根私自议和的事要是传到呼延灼耳朵里,你说他会怎么想?本来就互相猜忌,这下更是要撕破脸。他们内部先乱起来,比我们打三场胜仗都管用。”
岳铮眼睛一下子亮了,拍了下大腿:“哦!我明白了!东家是想借着议和,让他们窝里斗!”
“不然你以为我跟他费这么多口舌干什么。”秦默淡淡道,“刚打完仗,疫情刚稳,士兵需要休整,军械粮草也得补。借着这十天,各营加紧操练,把新兵练出来,火炮弹药备足。等他们内部闹起来了,我们再出手,事半功倍。”
“是这个理!”岳铮挠了挠头,嘿嘿笑了,“我刚才还纳闷呢,以为东家真要议和。还是您想得远!我这就去安排,各营加练,斥候再往北撒,盯着他们大营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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