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沐雨染疾(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元狩四年九月初,北境,鹰愁岭。
九月的山风已经带了寒气,刮过峡谷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尖啸,像山鬼在哭。
鹰愁岭是定远城辖区最偏的村子,藏在两座陡峭的黑石峰中间,进村只有一条贴着崖壁凿出来的羊肠小道,最窄的地方只有尺把宽,脚下就是几十丈深的山沟,掉下去连尸骨都找不着。
村里总共十七户人家,都是以前躲战乱逃进来的山民,几乎与世隔绝,别说看病,就连盐都得攒半年才能等货郎进山卖一次。
苏沐雨带着两个小医徒,天不亮就从山外的驿站出发,走了整整一天,踩滑了三次,抓断了好几丛荆棘,才在太阳擦着山尖落山的时候,蹭进了村子。
村里的里正早就等在村口了,搓着手,脸上满是焦急:“苏大夫!可把您盼来了!这几天连着三个人发烧,浑身起红疹子,巫医跳了两天神也没用,都说是冲撞了山鬼……”
“老伯,没有山鬼,是疫病。”苏沐雨喘了口气,把肩上的药箱往上提了提。
她右手手背被荆棘划了一道寸长的口子,是早上爬陡壁的时候刮的,当时渗了点血,她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上了,这会儿走了一路,布条都磨毛了,渗着点血印子。
“先带我去看病人。”她没顾上歇脚,跟着里正往村里走。
三个病人,两间土坯房。一个半大孩子,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汉,都是前几天上山捡柴回来后发的病,高烧、浑身酸痛、起红疹,典型的北境热轻症。
“别怕,不是什么大病。”苏沐雨挨个诊了脉,回头吩咐医徒,“把药箱里的清热解毒药拿出来,按分量煎。还有,告诉村里人,从今天起,喝水必须烧开,家里撒石灰,病人单独隔离开,不许串家门。”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村里人本还慌慌张张的,听她这么一说,都松了口气。
当天晚上,苏沐雨就宿在老汉家隔壁的空屋里。
老汉烧得最厉害,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她得守着,时不时摸一下体温,看看有没有转重。
山里的夜特别黑,风刮得窗纸哗哗响。
苏沐雨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就着油灯的光,翻看病历册,时不时起身给老汉掖掖被角,用温水给他擦额头降温。
后半夜的时候,老汉咳得厉害,侧着身子咳,苏沐雨连忙伸手去扶他后背。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老汉没忍住,几滴带着热度的飞沫溅在了苏沐雨的手背上。
苏沐雨没在意,随手用袖口擦了擦,又给老汉递了口水碗:“老伯,慢点喝。”
她手上那道被荆棘刮的伤口,本来就没长好,刚才擦的时候蹭开了布条,伤口露在外面,沾了飞沫,她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行医这些年,接触病人多了,哪能不沾点飞沫。
她只当是寻常小事,守到天快亮,见老汉烧退了点,才靠在墙上打了个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沐雨就起来了。
头有点沉,浑身酸溜溜的,像散了架似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心里笑自己真是没用,才走了一天山路、熬了半宿,就累成这样。
肯定是太累了。她这么想。
给三个病人复查了一遍,换了药,她又召集全村人,蹲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用最通俗的话讲防疫知识。
“老鼠带的虫子传的病,所以粮食要吊起来,别让老鼠碰。”
“喝水一定要烧开,生水里有虫子,喝了要生病。”
“有发烧的立刻说,别藏着,越拖越重。”
山民们蹲了一圈,听得似懂非懂,却都连连点头。苏大夫说的,肯定没错。
讲完了,又有人家来看头疼脑热、腰腿疼痛的小毛病,苏沐雨也没推,挨个看诊开方。
忙到中午的时候,头越来越沉,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发冷。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
“苏大夫,您没事吧?”里正看她脸色发白,连忙问。
“没事,有点着凉。”苏沐雨笑了笑,从药箱里翻出几粒退热丸,就着水吞了下去,“大概是山里冷,冻着了。吃点药就好。”
她不想让村里人慌。
这地方太偏了,大夫就她一个,她要是倒下了,这些病人怎么办?村里的人要是恐慌起来,乱跑出去,把疫气带到山外,那麻烦就大了。
撑撑就过去了。她这么告诉自己。
这一撑,就是两天。
两天里,她白天看病、消毒、教村民防疫,晚上守着重症病人,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
退热丸吃了好几颗,烧退了又升,升了又退,她都咬着牙扛着,照样问诊、搭脉、开药方,没人看得出来她病了。
两个小医徒都没察觉,只当她是累的。
第三天下午,苏沐雨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拉肚子的小男孩写药方。
毛笔蘸了墨,刚写了两个字,忽然眼前一黑。
字迹开始重影,纸上的字像活过来似的,晃来晃去。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视线聚回来,可眩晕感像潮水似的涌上来,耳边嗡嗡响,手里的毛笔越来越沉。
“苏大夫?”小医徒见她晃了一下,连忙上前。
苏沐雨想开口说“没事”,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
她最后看见的,是小医徒惊慌的脸,还有窗外灰蒙蒙的天。
身子一软,就往旁边倒了下去。
“苏大夫!!”
惊呼声划破了小山村的安静。
苏沐雨再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是熟悉的艾草和药草味。
眼皮很重,像压了块石头,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几张脸围在床边。
卫琳琅红着眼圈,嘴抿得紧紧的;沈清秋站在床尾,脸色清冷,眉头却拧着;还有医馆的小学徒,都扒着门框往里面看。
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疼得厉害。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只发出点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沈清秋的声音传过来,一向平稳清冷,此刻仔细听,尾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你感染了北境热,昏迷两天了。他们从鹰愁岭把你抬回来的。”
两天……
苏沐雨脑子转了转,才慢慢回过神。她以为就晕了一会儿,居然两天了。
她闭上眼睛歇了歇,又费力睁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村里……病人呢?”
“我的天,你都这样了还惦记别人!”卫琳琅一下子就红了眼,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又气又心疼,“放心吧!清秋姐姐立刻派了两个资深的大夫过去了,带了足够的药,没事了!你给我好好躺着!再想工作的事,我就把你药都藏起来!”
苏沐雨弯了弯嘴角,想笑一下,没力气。她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眼,呼吸还有点急,却慢慢平稳下来。
确实是太累了。能歇会儿,也好。
苏沐雨染了北境热的消息,像风似的,半天就传遍了定远城。
最先慌的是医馆的学徒和常来看病的百姓。
起初没人信——苏大夫那么好的医术,天天给人看病,怎么会自己染上病?等确认是真的,整个城都跟着揪了心。
下午的时候,医馆门口就聚了不少人。
卖菜的王婶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最新鲜的青菜,还带着露水,轻轻放在门槛边,跟学徒说:“这是俺家菜园子刚摘的,嫩,给苏大夫补补身子。俺就不进去了,别打扰她养病。”
说完就走,学徒喊都喊不住。
开酒铺的赵老汉,扛着一坛封得严实的老酒,颤巍巍放在台阶上:“这是俺藏了十年的花雕,等苏大夫好了,煮点姜汤冲了喝,暖暖身子。老汉我当年咳得快死了,是苏大夫三副药给我治好的。这点东西,不算啥。”
还有互市上卖皮毛的蛮族老汉,叫巴特尔,前阵子孙子发烧,跑了几十里路送过来,是苏沐雨守了一夜给救回来的。
他听说苏大夫病了,特意等在医馆门口,见了学徒就塞过去一块上好的白狐皮,用生硬的大凛话说:“给苏大夫,做领子,暖。”
学徒推辞,他就梗着脖子:“救我孙子,恩。一点皮子,不算啥。”
说完就走,背着个手,蹒跚着出了城。
不光百姓,玄甲营的士兵也急。
有几个当兵的,当初北境热的时候染上轻症,是苏沐雨守着给治好的。
听说她病了,下了操练就往城里跑,想去医馆看看,又怕打扰她养病,就站在街对面,远远望着医馆的大门。
有个粗犷的百夫长,带着十几个弟兄,特意绕到城外的山神庙,跪在佛像前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山神保佑苏医官快点好。她救过我们好多弟兄的命,是好人……要啥代价都行,俺少活两年都中!”
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旁边的弟兄也都红着眼圈。
他们都是打仗下来的,刀砍在身上都不哼一声,可一想到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给他们包扎伤口的时候还会问“疼不疼”的女大夫,心里就堵得慌。
好人就该有好报,对吧。
卫琳琅守在床边,眼睛哭得肿成核桃。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给苏沐雨擦额头的汗,嘴里还絮絮叨叨的,像跟她说,又像跟自己说:
“你说你傻不傻?那么偏的地方,少去一趟能怎么着?手划了口子也不当回事,染了病还硬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啊……”
“以前你总帮我,我被人欺负了都是你替我出头。现在到了北境,你还是天天忙,医馆忙完了下乡,下乡回来了还巡诊……你就不能歇歇吗?”
“我还等着你教我认全那些草药呢,还说秋天带我去山上采野菊呢……你快点好起来啊。”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砸在苏沐雨的手背上。
沈清秋站在窗边,背对着床,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她脸色比平时还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翻涌着情绪,都被她压在冰面底下。
她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复盘苏沐雨这趟行程的细节:什么时候去的,去了哪,接触了什么人,怎么感染的。
当听到医徒说,苏大夫手背上有一道荆棘划的伤口,没愈合的时候,她眉头拧得更紧了。
就是那道口子。
病邪从伤口进去的。
她该提醒她的。下乡巡诊山路险,容易受伤,受伤了要及时处理,不能大意。是她疏忽了。
沈清秋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自责。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药材都备齐了?”她头也不回,低声问门口的学徒。
“都齐了沈姑娘,按您说的方子,都煎上了。”
“嗯。”她点点头,“每隔一个时辰量一次体温,记下来。有异动立刻叫我。”
“是。”
她转回头,看向床上的人。苏沐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心。
沈清秋走过去,伸手搭了搭她的脉。脉象偏快,却还稳,没有脱散的迹象。
她悬了半天的心,稍稍落下来一点。
养气三式和青囊解毒篇的底子,终究是起作用了。换做普通人,感染这么重的北境热,又拖了两天,恐怕撑不到回城就不行了。
正想着,门轻轻响了一声。
学徒探进头来,声音压得很低:“沈姑娘,将军来了。”
沈清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请他进来。”
她知道他会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