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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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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时,青山县城已经醒了。

不,不是醒了——是提前沸腾了。

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十几个衙役正用长杆挑着崭新的红绸灯笼,往屋檐下挂。绸布摩擦竹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灯笼上贴着金粉写的“迎”字,在朝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门前的青石板路被清水泼了三遍,湿漉漉的,倒映着匆忙的人影。

“快点!都快点!”赵县丞站在台阶上,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袖口绣着精细的云纹。他手里捏着一份名单,声音尖利,“西街的商户每家出两个人,辰时三刻必须到城门口列队!谁家敢缺人,今年的税再加三成!”

街对面的“悦来居”客栈二楼,窗户半开着。

柳文轩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龙井特有的豆香。他眯眼看着县衙门口的忙碌景象,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柳公子,您看这阵仗……”身后,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安北侯世子驾临,咱们青山县多少年没来过这样的大人物了。”

“是啊。”柳文轩抿了口茶,舌尖尝到微涩的回甘,“所以更要好好准备。世子这次巡边,可是带着圣上的旨意来的——北境安危,关系国本。”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不过……”他压低声音,“听说世子第一站就要去黑石集?那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柳文轩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黑石集啊。”他转过身,晨光照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那地方最近……有点意思。罗慧那个女人,搞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世子既然要视察边防,自然要去看看——边境上的村落,到底过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平淡,但“罗慧”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中年男人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睛转了转:“哦……原来如此。那柳公子您……”

“我陪世子一起去。”柳文轩整理了一下衣襟,绸缎面料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色泽,“毕竟,黑石集离我们柳家庄不远。我这个做邻居的,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他说完,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

锦囊是深蓝色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他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片干枯的草叶——叶子呈暗红色,边缘卷曲,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类似麝香混合着腐土的气味。

“这是……”中年男人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

“狄戎草原上的一种草药。”柳文轩用指尖捻起一片,草叶在他指间碎裂,粉末飘散,“他们用来治疗马匹的伤口。气味很特别,沾上了,三五天都散不掉。”

他走到窗边,将草叶粉末撒向窗外。

微风拂过,粉末飘散,那股奇异的气味混入了清晨的空气里。

柳文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好了。”他转身,脸上恢复了那种谦和的笑容,“我们也该准备了。世子午时进城,我们得提前去城门口候着。”

***

同一时刻,黑石集。

罗慧站在村口新立的牌坊下。

牌坊是用本地山木做的,没有上漆,木纹清晰可见。顶端横梁上刻着“黑石集”三个字,字迹工整但不算精美,一看就是村里识字的老匠人手笔。晨光斜照,在木头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布料厚实,颜色是褪了色的靛蓝,袖口和衣襟处有几处细密的补丁,针脚整齐。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那道胎记——从右眼角斜斜延伸到下颌的暗红色印记——没有任何遮掩,就那样暴露在晨光里。

风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

刚刚收割过的麦田里,麦茬整齐,土地翻新过,准备种下一季的土豆。远处的水利渠系已经完工,清水顺着新挖的沟渠流淌,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几个村民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聊几句,笑声传得很远。

一切都显得……平常。

太平常了。

罗慧的目光扫过整个村落。

村道干净,没有垃圾,也没有刻意打扫过的痕迹。路边的野草长得正好,有几处还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村民的房屋——大部分还是土坯房,少数几间新盖的砖瓦房夹杂其间——屋顶的茅草或瓦片都修补过,但谈不上整齐。烟囱里冒出炊烟,袅袅上升,在空中散开。

学堂的方向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稚嫩,整齐,带着边境口音特有的粗粝感。罗慧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学堂走去。

学堂是村里最大的一间砖瓦房,原本是仓库,后来改造成了教室。窗户开得很大,糊着半透明的油纸。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二十几个孩子坐在简陋的木凳上,面前摆着粗糙的木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

罗慧没有进去,就站在窗外。

老先生看到了她,点了点头,继续讲课。

孩子们大多七八岁,有几个大些的十一二岁。他们穿着补丁衣服,脸上有被太阳晒出的红晕,但眼睛很亮。读书时,有人摇头晃脑,有人坐得笔直,还有人偷偷在桌下玩手指。

一切都符合一个边境村落学堂该有的样子——简陋,但有了教育的雏形。

罗慧转身离开。

她沿着村道往墨工坊走。路上遇到几个妇人,正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木盆里堆着脏衣服,盆沿摩擦手臂发出吱呀的声响。妇人们看到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罗姑娘早。”

“早。”罗慧点头回应,“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晒衣服正好。”一个妇人说,“对了,罗姑娘,听说今天有贵客要来?我们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罗慧停下脚步。

妇人们围过来,木盆里湿衣服的水滴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水渍。空气里飘着皂角和汗渍混合的气味。

“不用特别准备。”罗慧说,声音平静,“就像平时一样就好。贵客是来视察边防的,想看的就是咱们真实的日子。太刻意了,反而不好。”

妇人们互相看了看,点头。

“也是……那我们就照常洗衣做饭。”

“对,照常。”

她们端着木盆继续往河边走,木盆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

罗慧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真实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墨工坊在村子西头,靠近山脚。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声音有节奏,不紧不慢,像是修补农具的动静。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工坊里光线昏暗,只有炉火映出的红光。墨衡光着膀子,身上肌肉结实,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火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锤,正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片。铁片在砧板上,每敲一下,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旁边,几个学徒在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随着节奏一明一暗。

“罗姑娘。”墨衡看到她,停下锤子。铁片还在砧板上,冒着青烟,散发出一股焦糊的铁腥味。

罗慧扫视工坊。

墙上挂着几把锄头、镰刀、铁锹——都是常见的农具,有的已经修补过,有的还等着修。角落里堆着一些废铁料,锈迹斑斑。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钳子、锉刀、凿子,都是最普通的那种。

没有任何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

“今天在修什么?”她问。

“王老五家的犁头断了。”墨衡用钳子夹起那块铁片,浸入旁边的水桶里。嗤啦一声,白汽腾起,带着铁锈和水汽混合的气味,“给他重新打个接榫。还有李婶家的锅,漏了,得补补。”

他说得自然,手上的动作熟练。

罗慧点头:“辛苦了。今天有贵客来,工坊照常干活就好。不用停,也不用特别表现——就像平时一样。”

“明白。”墨衡擦了一把汗,汗水甩在地上,瞬间蒸发,“我们就是一群打铁的,能有什么特别的。”

他说完,又抡起锤子。

叮当声再次响起。

罗慧在工坊里站了一会儿。热浪烘烤着脸颊,炉火的温度透过空气传递过来,皮肤能感觉到那种干燥的灼热。她看着墨衡敲打铁片,看着学徒们拉风箱,看着墙上那些普通的农具。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出工坊,外面的空气清凉许多。她深吸一口气,往仓库方向走去。

仓库在村子北侧,靠近树林。那是一间独立的土坯房,墙壁厚实,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和两个小窗。窗户用木条封着,缝隙很小。

门口,两个村民正蹲在地上抽烟。

是陈三和王二狗。

陈三看到她,立刻站起来,烟杆差点掉地上。王二狗慢了一拍,但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罗姑娘。”

“嗯。”罗慧点头,“今天你们值守?”

“是,轮到我们了。”陈三说,声音有点紧。他手里捏着烟杆,烟锅里的烟丝还在冒烟,那股辛辣的烟草味飘散在空气里。

罗慧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王二狗。

王二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粗布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仓库里没什么异常吧?”她问。

“没……没有。”陈三说,“我们一直看着呢。”

“那就好。”罗慧走到仓库门前。木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普通的铜锁。锁身有些锈迹,钥匙孔周围磨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粗糙,能感觉到纹理。

“今天贵客可能会来看仓库。”她转身,看着两人,“如果来了,你们就正常开门,正常介绍——就说这里是存放公粮和公用农具的地方。不用多说,也不用紧张。”

“明白。”陈三点头。

王二狗也跟着点头,但眼神有些飘忽。

罗慧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道紧张,一道……复杂。

***

午后,罗慧回到议事屋。

屋里光线依旧昏暗。她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摊开着一张草纸,上面画着黑石集的简图。她用炭笔在几个位置做了标记:村口、学堂、工坊、仓库、农田、水利渠系……

每一个地方,今天她都走了一遍。

每一个地方,都保持着“普通边境村落”该有的样子。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不安。

门被推开了。

萧衍走进来。他换了一身猎户的装束——粗布短打,腰间系着皮绳,脚上穿着草鞋。肩上还挎着一张弓,弓身是普通的山木,弓弦有些磨损。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常年进山打猎的边境汉子。

“都安排好了。”他说,声音低沉,“村口有四个‘闲聊’的,都是黑石卫里最机灵的。仓库暗哨三班轮换,每班两人,藏在树林里。工坊那边,墨衡会控制节奏——打铁声不能停,但也不能太密集。学堂的老先生知道该教什么,不该教什么。”

罗慧点头:“村民的情绪呢?”

“苏婉娘在安抚。”萧衍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她带着几个妇人准备晚饭——就是普通的杂粮饼子,野菜汤,最多加一点腌肉。味道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太差。正好符合‘刚能吃饱’的边境村落水准。”

“王二狗呢?”

萧衍沉默了一下。

“还在仓库门口。”他说,“陈三和他一起。陈三很紧张,但还能控制。王二狗……我看不透。他今天特别安静,话很少,但眼睛一直在转。”

“继续盯着。”罗慧说,“但不要惊动。如果他是内应,现在动他,柳文轩会知道我们发现了。”

“明白。”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道胎记在光线下格外清晰,暗红色的,像一道凝固的伤疤。但她没有躲闪,没有遮掩,就那样坦然暴露着。

“你确定要这样见他?”萧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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