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晚安之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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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终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传来林兰收拾碗筷的声响——不锈钢盆接凉水时撞到瓷碗的脆响,像一声短促的钟鸣;水龙头拧开的哗哗声,水流砸在盆底的声音从清脆逐渐变得沉闷;碗底残留的水滴在塑料沥水架上,每隔两秒就砸出一声黏糊糊的“嗒”,像一台走时不准的钟在固执地记录时间。陈青在客厅翻行业周报的沙沙声,纸张边缘蹭过茶几玻璃的轻响,偶尔夹杂一声翻页时指尖划过纸面的摩擦。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薄而柔软的隔音棉,把天山的风声、溪流的凉意、毡房外的炊烟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她站在门后听了几秒,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一个不需要随时保持警觉的地方,然后才在床边坐下。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指尖划开通知栏时,蹭到屏幕上之前沾的葡萄果霜印,留下一道半透明的模糊痕迹,像一小片云从屏幕上飘过。通知栏里躺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陆宇发的。最早一条是下午三点发的——“你到家了没”,那时候她还在干一些别的事,虽然早回来了但没来得及看手机;五点又发了一条——“天山照片再发几张呗,我爸不信我去过新疆”,她想起上周陆宇给她看的照片,那家伙为了证明自己去过新疆,连机票截图都翻出来了;最新一条是七点刚发的,只有四个字:“在吗在吗”。
终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从天山回来之后,陆宇发的消息她大多只回了“回去了”和“在家”。这个人从来没有追问过她为什么回得这么慢——他只会每隔几个小时再发一条,像是某种固执的、不肯熄灭的信号,不催,不闹,但他一直在。还有,难道陆宇这孩子,要用我拍的天山照片糊弄他家长?想不明白。
于是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早回来了,刚吃完晚饭。”
对面秒回了三个字:“终于啊”。紧跟着又是一条:“明天有事吗?”
终焉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指尖还带着点前两天在天山冻过的凉意,碰在屏幕上留下一小片雾蒙蒙的指印。去宇宙联邦还有点早,要到九月初她才会行动,而明天确实没有安排——养父母要上班,她总不可能一个人在家待一整天。然后她打字:“没事。”
这次对面停顿了片刻。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几次,像一个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最后只发过来一句:“那出来呗。就我们俩。去电玩城。”
终焉看着“电玩城”三个字,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上次和陆宇去电玩城还是高一,那小子抓娃娃连砸一百块钱一个都没中,最后还是她出手了,夹起来一个丑丑的绿青蛙玩偶,陆宇抱着玩偶笑了半条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现在那青蛙估计还躺在他书桌的笔筒旁边,青蛙底下压着一支没盖帽的签字笔。然后她打字:“几点?在哪?”
对面秒回了地址和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市中心那家新开的商场,一楼碰头。最后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伸出爪子按在门铃上,配文是“不准迟到”。
终焉没有回复那个表情包。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塑料盒上——葡萄已经彻底软了,表皮皱得像一颗被遗忘在果盘里很久的李子,在暖光灯带的照射下泛着一种颓败的、琥珀色的光泽;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灰褐色,边缘圆润,安静地躺在薄荷绿的贴纸上,像一座微型的山脉在暮色中沉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常亮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亮到茫然一片,没有任何阴影,没有任何起伏,只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尽头的亮。她盯着那片亮光,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我究竟要怎样做?未来在我眼中,像即将熄灭的灯,也像一盏常亮的灯泡,永不知道疲惫。然后另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陆宇这小子,是不是喜欢上我了?还是说单纯的朋友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记得在高中时,他每天都会给他(陈欣时期)带草莓牛奶,总把插吸管的铝箔口撕得整整齐齐,不像给别人带的时候撕得乱七八糟,有的甚至撕破了??。那些小事她之前扫一眼就过,从来不会多想,现在却突然串成了线——草莓牛奶、绿青蛙玩偶、每隔几小时发一条消息的固执、那句“就我们俩”的邀约。可偏偏她能看透宇宙亿万年的坍缩,能计算出恒星轨道的偏移,能理解多维空间的折叠,却算不准这点少年人的心思。明明那么简单的事,可此刻她确实没办法得出答案。
走廊里的水声停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由远及近,是林兰的棉拖,鞋底沾了一点厨房的油渍,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点黏的“吱呀”声,像一只温顺的动物在走廊里缓慢踱步。脚步声路过她房门口时停顿了一下,门把手上落下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了两下,又很快松开——林兰没有拧开门,像是怕打扰她,只确认她还在房间里就收回了手,然后继续走向客厅。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里传来沙发弹簧被压下的声响,然后是电视被打开的、低沉的电流声。
终焉下床关掉了卧室的灯。房间暗下来的瞬间,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橘黄色光线。她回到床边,按了一下床头的开关——第一次按下去灯没亮,新的灯带接触不良,她又补按了一下才亮。那排星星灯带暖白色的光落在书桌的薄荷绿贴纸上,把气泡鼓包的阴影拉得很长。其中一个气泡的阴影圆滚滚的,像极了天山雪峰的轮廓——顶部微尖,底部宽厚,边缘有一道柔和的弧度。她盯着那团阴影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天山的石头挪过去,刚好和阴影叠在一起,像把整座山都搬回了这方寸的书桌。
她缩回手,钻进被子里。珊瑚绒的床品贴着脸颊,柔软得像一只温顺动物的皮毛。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口袋里的青葡萄和石头隔着布料轻轻抵着她的髋骨,像两个小小的锚点,把她固定在这个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