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邀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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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后,终焉站在玄关换鞋。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一些模糊的对白从门缝里漏出来,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林兰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然后回了房间。
她本打算先休息,躺到九月份开始就行了。“累”是她这几天的状态——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意识层面的倦怠。她感觉自己一步步地在和世界建立联系,但“有联系”在她看来还是麻烦的。在将来的某一天,万一突然离开了这个宇宙,她自己又会怎么想呢?她不知道,也……
但这时手机先响了。
陆宇的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两张水族馆的门票,并排放在他书桌上。票面上印着一只蓝色的鲸鲨,在闪光灯下泛着一层塑料薄膜特有的反光,票根处还带着撕下来的锯齿痕迹,边缘毛毛糙糙的。其中一张被他用大拇指压着,边角微微翘起来,被他按出了一道浅淡的折痕。照片背景里,隐约能看见那只绿青蛙玩偶的腿,从笔筒的阴影里伸出来一小截,像在偷看。
第二条紧跟在后:“新开业,半价。明天。”
第三条隔了大概半分钟:“就我们俩。”
终焉看着屏幕。窗帘没拉,外面黑着,路灯把树影投在书桌一角,光斑落在那个塑料盒上——青葡萄已经完全瘪下去了,表皮皱成一团,像一颗缩小的心脏。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行。”
内陆省份也有水族馆……有点不符合自己的认知了啊,终焉越想越头大。细小的事物没能将她从宏大之中拉回来,反而让她不停地在想。
第二天下午,终焉到水族馆门口的时候,陆宇已经站在台阶,扣子没扣,风一吹就往两边飘,像鱼鳍。衬衫是刚熨过的,领口和袖口的折痕还硬挺着,但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已经皱了一小块。他低头看手机,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和初中时在教室最后一排缩着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但她走近时发现,他的肩膀比那时打开了不少,背也挺得更直一些。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这次没迟到。”他说,语气里有种计划落空的遗憾——像是准备好了要等她,结果她准时到了,让他准备的那些开场白都没派上用场。然后他把票塞进她手里——两张票被他用手心焐了一路,纸质软塌塌的,条形码那一块被汗浸得有点发乌,他大概在门口等了不止一会儿。“收好。半价也不能丢。”
票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边角被他捏得有点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跟着他往入口走。水族馆的大门是仿海底隧道设计的,两扇玻璃门上贴着蓝色的渐变膜,推开的时候自动感应器发出一声轻柔的“欢迎光临”,冷气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海盐味扑面而来。蓝光从头顶灌下来,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染成深海的颜色。人不多,工作日的下午只有几个带小孩的家长——一个爸爸正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小孩的冰淇淋滴了一滴在瓷砖上,化成一滩黏糊糊的粉色,被路过的保洁阿姨用拖把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一个小孩蹲在门口的海星雕塑上不肯下来,被妈妈拎着后领子拖走了,哭声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响亮,像某种小型声呐。
陆宇没像以前那样走在前面。他自然地落在终焉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左臂偶尔轻轻擦过。隧道入口的地面铺着防滑的仿鹅卵石塑胶,踩上去微微硌脚,终焉的鞋底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颗粒。隧道里的水光从他头顶滑下来,在他的白T恤上投下流动的波纹,像有无数条透明的鱼贴着他的身体游过去。头顶的亚克力拱顶厚得惊人,蓝色的光从十几米深的水体里渗下来,经过层层过滤后变得柔和而均匀,像有人在天棚上铺了一整片被稀释过的星空。
“你以前来过吗?”陆宇问。
“没有。”终焉心不在焉地说。
“我也没有。”陆宇说,手指在手机上划拉着,调出公众号的导览图。屏幕亮度被他调到了最低,在蓝光环境里依然刺眼,他快速按了两下音量减键把亮度压下去。屏幕上分布着五个被他提前标好的星号,他顺着路线指了指,“从淡水展区开始。人少,而且有中华鲟。”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把攻略背了一百遍。终焉瞥了一眼他的手机,注意到那五个星号分布在不同的展厅,其中两个用红色记号笔的功能标了重点——一个是淡水区的中华鲟,一个是海底隧道尽头的鲸鲨展缸。导览图底部还有一行他用便签功能记的小字:“14:30有喂食表演,别错过。”
“你什么时候做的攻略?”
“昨晚。”陆宇把手机收进裤兜,动作自然得像承认“我昨晚吃饭了”一样,“本来想请你看电影,后来觉得……”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下去,像一条鱼游进了深水区,话尾消失在蓝光里。
终焉没有追问“后来觉得”什么。她大概能猜到。电影院太暗,太封闭,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两个小时,对几天后就要离开的人来说,太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了。水族馆不一样。水族馆有光,有鱼,有足够多的、可以随时指着说“你看这个”来打断沉默的理由。而且水族馆够大——大到两个人可以并肩走很久,久到沉默也不会变得尴尬。
淡水展区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断和其他展区分开,门口立着一块写着“淡水探秘”的亚克力指示牌,边角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展缸比想象中小,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外面隧道的蓝光形成鲜明对比。第一个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漂着几片没捞干净的鱼食碎屑,缸壁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绿藻,清洁工大概两天才来擦一次。陆宇在第三个展缸前停下来——中华鲟。那条鱼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缸的长度,灰黑色的背脊上排列着五道骨质的硬鳞,像穿了一身远古的铠甲。它贴着缸壁缓缓游动,嘴巴一张一合,触须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是在用身体丈量这个透明的囚笼。陆宇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展缸边缘,指尖碰到玻璃的时候缩了一下——玻璃是温热的,加热棒把水温维持在二十度以上,和外面隧道的冷气形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别走丢了。”陆宇忽然说,没在看她,声音被隧道里的潮汐声包裹着,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终焉在幽蓝的光里看了他一眼。他的耳尖在冷色灯光下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大概是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在照顾一个需要被看护的人。她没点破,只是“嗯”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往淡水展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