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进门要先跺跺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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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炕头的被垛里,鼻尖蹭着刚晒过的棉被,满是太阳和柴火混合的暖香。窗外的雪下得正紧,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沙沙”声像有谁在外面轻轻挠。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顶针和半只没缝完的布鞋,昏黄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一动一动的。
“奶,我睡不着。”我晃了晃奶奶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爹刚在西屋骂过,说夜里瞎嚷嚷招“东西”,可我实在怕黑,只有挨着奶奶才踏实。
奶奶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却暖得很:“咋睡不着?是不是又听你爹说瞎话了?”
“不是,”我往她身边凑了凑,眼睛盯着炕梢那扇门——门帘是蓝布的,边角都磨白了,风一吹就往里鼓,像有个人影在外面晃,“奶,为啥你总让我夜里进门的时候跺跺脚啊?上次我从二婶家回来忘了跺,你还训我。”
奶奶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油灯的火苗“突突”跳了两下,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她重新拿起针线,却没再缝,只是用顶针轻轻刮着鞋面,好半天才开口:“那是为了让你‘打招呼’,不然啊,有些‘邻居’听不见动静,容易缠上你。”
“‘邻居’?啥邻居啊?”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忘了怕,只觉得奶奶要讲好听的故事了。
奶奶把油灯往炕中间挪了挪,光线更亮了些,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就是咱屯子地下的‘邻居’。你太爷爷那时候,咱这靠山屯还没这么多房子,就几户人家,围着村东头那片老坟茔地住。那坟茔地啊,老早以前是个乱葬岗,日本子来的时候,杀了不少人,都扔那儿了,后来屯子里死了人,也往那儿埋,时间长了,底下就‘热闹’了。”
我缩了缩脖子,把脚也缩进被里:“那跟跺脚有啥关系啊?”
“你听奶慢慢说。”奶奶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鞋面,“你太爷爷有个弟弟,叫李老根,比你太爷爷小五岁,那时候才十七八,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有一年冬天,跟现在一样,雪下得没膝盖深,他去邻村给你太奶奶抓药,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还刮着白毛风,睁不开眼。”
“他走的是老官道,离那片老坟茔地就隔一条沟。本来啊,你太爷爷跟他说,夜里过坟茔地,不管听见啥、看见啥,都别回头,进门之前先跺三脚,让地下的知道是人来了,别误了事儿。可李老根年轻啊,不信这个,觉得是你太爷爷瞎琢磨。”
我屏住呼吸,等着奶奶往下说。
“那天他走到坟茔地旁边,就觉得不对劲了。本来风刮得‘呜呜’响,可一靠近那片地,风突然就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还纳闷呢,就看见前面雪地里有个黑影,蹲在那儿,像是在捡啥东西。他喊了一声:‘谁啊?大半夜的在这儿蹲着?’”
“那黑影没回头,还蹲在那儿。李老根就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是谁。走近了才瞅见,那黑影穿的是件蓝布衫,补丁摞补丁,头发老长,垂到腰上,可看背影,像是个女的。他又喊:‘你是哪个屯的?咋不回家啊?’”
“那女的还是没动。李老根就有点犯怵了,这大半夜的,坟茔地旁边哪来的女人?他刚想转身走,那女的突然说话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飘得很:‘我的鞋……我的鞋掉了……你帮我找找呗……’”
我吓得抓紧了奶奶的胳膊,奶奶拍了拍我的手,接着说:“李老根那时候也怕了,可他心善,想着一个女的大半夜在这儿找鞋,怪可怜的,就说:‘你鞋啥样啊?我帮你找找。’那女的就慢慢转过身来——你猜咋着?她脸上没有肉,就一层皮贴在骨头上,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角还往下淌着黑水,嘴里念叨着:‘红绣鞋……绣着花的红绣鞋……’”
“李老根嗷一嗓子就跑了,魂都吓飞了,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敢捡,顺着官道往屯子里冲。跑到咱家老房子门口,他光顾着害怕了,忘了跺脚,“哐当”一下就推开门冲了进来。你太爷爷正坐在炕头抽烟呢,看见他这样,脸一下子就白了,赶紧问他咋了。”
“李老根喘着粗气,指着门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太奶奶赶紧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喝了半天才缓过来,把看见的事儿说了一遍。你太爷爷一听,拍着大腿说:‘坏了!你忘了跺脚,把‘东西’给带进来了!’”
“啥叫带进来了啊?”我声音都有点发颤。
“就是那女的跟着他进来了。”奶奶的声音更低了,“你太爷爷赶紧让你太奶奶把油灯点得更亮,又拿了把菜刀放在炕沿上,然后让李老根站在门口,重新跺三脚,再进来。李老根不敢不听,哆哆嗦嗦地走到门口,跺了三脚,刚跺完,就听见门外‘吱呀’一声,像是有谁叹了口气,然后那股子冷飕飕的风就没了。”
“可就算这样,李老根还是病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发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红绣鞋’。你太爷爷找了屯子里的张先生——就是后来张半仙的爷爷,来给看看。张先生一进门,就说屋里有‘阴气’,是昨晚带进来的‘东西’没走干净,缠上他了。”
“张先生咋治的啊?”我追问。
“张先生拿了张黄纸,画了道符,烧了兑水给李老根喝,又让你太爷爷在门口挂了串艾草,还说以后夜里进门,必须跺三脚,不管是谁,都得跺。他说那坟茔地底下的‘东西’,耳朵灵,可眼睛不好使,听不见脚步声,就以为是‘自己人’,容易凑过来。跺脚的动静大,能让它们知道,是人来了,不是同类,就不往上凑了。”
“后来李老根喝了符水,又躺了三天,才好利索。从那以后,咱屯子里的人就都知道了,夜里进门必须跺三脚,不管是走亲戚还是从地里回来,都得跺。你爹小时候,有一次跟你爷爷去山里打兔子,回来晚了,忘了跺脚,刚进门就摔了一跤,磕掉了一颗牙,你爷爷还揍了他一顿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牙,有点后怕:“那要是不跺脚,真的会被‘东西’缠上吗?”
奶奶点了点头,眼神飘向窗外,像是能看见几十年前的事儿:“咋不会?你二柱哥去年不就差点出事吗?”
“二柱哥?”我想起二柱哥,他比我大五岁,长得高高壮壮的,平时总带着我掏鸟窝,我从来没听说他出过事。
“你忘了?去年冬天,二柱他爹让他去村西头的老王家借磨盘,回来的时候都后半夜了。那时候雪下得大,他冻得够呛,一路跑回来,到家门口忘了跺脚,推门就进了屋。”
“他进屋就喊:‘娘,我回来了!’可屋里没人应。他以为他娘睡着了,就往炕头走,想暖和暖和。刚走到炕边,就觉得身后有人拽他的衣角,凉飕飕的,跟冰碴子似的。他回头一看,啥都没有,可那拽衣角的劲儿还在。”
“他就有点怕了,喊他娘,还是没人应。他摸黑往灶房走,想点灯,刚摸到火柴,就听见炕头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他拿着火柴,“嚓”一下点着,往炕头一看——你猜他看见啥了?”
我使劲摇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看见炕头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梳着个髻,穿的是几十年前的大襟棉袄,正拿着他娘的针线笸箩翻来翻去。二柱哥当时就懵了,他娘才四十多,哪有这么老的老太太?他刚想问‘你是谁’,那老太太突然抬头看他,脸是青的,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嘴里还念叨着:‘我的顶针……我的顶针咋不见了……’”
“二柱哥吓得魂都没了,扔了火柴就往外跑,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到他叔家,拍着门喊救命。他叔一听,赶紧拿着手电筒跟他回家,一进门,屋里啥都没有,他娘好好地睡在炕头,针线笸箩也摆在原来的地方,根本没人动过。”
“可二柱哥还是怕,说啥都不敢在自己家睡,就在他叔家凑合一晚。第二天早上,他娘说,昨晚梦见他太奶奶了——就是你二柱哥的太奶奶,死了快二十年了,就埋在村东头的老坟茔地。他太奶奶在梦里跟她说,找不着顶针了,那顶针是当年她出嫁的时候,她娘给她的陪嫁。”
“后来二柱哥他爹在炕席底下找到了那顶针,锈得都快不能用了,赶紧拿到他太奶奶的坟前烧了,还磕了三个头。从那以后,二柱哥夜里进门,比谁都积极,跺三脚跺得震天响,再也不敢忘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那咱家里有没有‘东西’啊?”
奶奶抱紧了我,笑着说:“有啊,你太爷爷太奶奶,还有你爷爷,都在呢。可他们是咱家里人,不会害你。他们就住在地下,听着咱的动静,知道咱过得好,就放心了。夜里跺脚,也是跟他们打个招呼,说‘我回来了’,让他们知道,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
“那我上次忘了跺脚,为啥没事啊?”我想起有一次跟小伙伴在外面玩到天黑,回来的时候光顾着跟娘说玩的事儿,忘了跺脚,也没见着啥怪东西。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眼神里带着点温柔:“因为有奶在啊。奶每天晚上都在门口等你,你忘了跺脚,奶就多跺两脚,跟地下的‘邻居’说,是我家小孙子回来了,年纪小,忘了规矩,别跟他计较。再说了,你是咱老李家的根,你太爷爷太奶奶疼你,不会让你出事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一个事儿:“奶,三奶家的鸡去年丢了一只,是不是也是‘东西’拿的啊?”
奶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倒不是。三奶家的鸡,是被黄鼠狼叼走的。可前年冬天,你二大爷家的猪丢了一头,倒是跟‘东西’有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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