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无头鬼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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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旁边的炕角,炕烧得正热乎,烫得屁股底下的褥子都带着暖烘烘的热气,把后脊梁骨烘得发麻。窗外是深秋的风,呜呜地刮着,穿过房后的杨树林,那声音像有人拖着长腔哭,又像谁在林子里来回走动,树叶沙沙响,听得人心里发毛。奶奶手里搓着麻绳,麻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发出嗤啦嗤啦的轻响,和窗外的风声凑在一起,倒像是某种奇怪的伴奏。我把脚缩进被窝里,膝盖顶在胸口,往奶奶身边又挪了挪,小声说:“奶奶,再给我讲个吓人的呗,要真事儿那样的。”爷爷在炕梢抽烟,烟袋锅子明灭着,吐出的烟圈慢悠悠飘到房梁上,他瞥了我一眼,笑着说:“你这孩子,越大越胆小,还偏爱听这些邪乎事儿。”奶奶停下手里的活计,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神往窗外飘了飘,像是在回忆什么远事儿,慢悠悠地开口了:“要说吓人的,还真有一件,就发生在你李大爷身上,那可是他实打实经历过的,到现在提起来,他腿还打哆嗦呢。”
你李大爷年轻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慢悠悠的样子,那时候他三十来岁,身强力壮,性子还倔,属驴的,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还不信邪,村里老人说的那些忌讳,他从来当耳旁风。那时候村里分了块地,就在村外的大洼里,地头上有个荒坟,不知道是哪年的老坟了,坟包不高,长满了野草,坟前连块碑都没有,就孤零零地戳在那儿。村里人种地都绕着那坟走,谁也不敢动坟上的草,更不敢往坟边凑,老一辈的人都说,那是个孤魂坟,埋的是早年横死的女人,没儿没女,没人给烧纸送钱,怨气重得很,晚上谁要是靠近,准得撞上不干净的东西。
那年夏天,村里好多人家种了西瓜,你李大爷也种了两亩,就在那荒坟旁边的地里。西瓜长得好,圆滚滚的,绿油油的皮上带着黑条纹,眼看就要熟了,可村里总有些手脚不干净的,趁着晚上没人,偷偷去地里摘瓜。你李大爷心疼得不行,那时候西瓜金贵,能换不少钱呢,他就合计着,晚上去地里守着,搭个瓜棚,住在哪儿,看谁还敢来偷。村里人知道了,都劝他,说那地头上有荒坟,晚上阴气重,别去遭罪,再说万一撞上啥不好的,得不偿失。你李大爷听了,撇撇嘴,说:“啥阴气重,啥不干净的,我活了三十多年,啥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个没人管的老坟?那些都是老辈人瞎编排的,吓唬胆小的呢。”不管谁劝,他都不听,当天下午就扛着木头、塑料布,在瓜地边上搭了个简易的瓜棚,棚子不大,能躺下一个人,旁边放了个小马扎,还有一盏马灯,准备晚上就守在这儿。
爷爷那时候还和你李大爷搭伙干活呢,也劝过他:“老李,不是我说你,那坟边确实邪乎,我小时候听我爹说,以前有个放牛的,晚上把牛赶到坟边吃草,结果牛怎么都不肯靠近,还惊了,把放牛的摔了个半死,后来那放牛的就病了,躺了半个月才好。你这晚上守在那儿,万一真有事,喊都没人听见。”你李大爷拍着胸脯说:“老哥哥,你放心,我身板硬朗着呢,就算真有啥,我一棍子下去,也得给他打跑了。再说了,我就是守个瓜,半夜里谁来偷,我一嗓子就能把他吓跑,能有啥事儿?”爷爷见劝不动他,也就没再多说,只是让他多注意点,晚上别睡得太死。
第一天晚上,你李大爷揣着个手电筒,带着个大茶缸子,就住进了瓜棚。天刚擦黑的时候,地里还有些亮光,远处村里的烟囱冒着烟,偶尔能听见狗叫和人的吆喝声,倒也不觉得害怕。他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满地的西瓜,心里美滋滋的,想着等卖了钱,给家里添点东西,再给孩子买身新衣裳。天黑透了之后,周围就静下来了,只有风吹过瓜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虫子叫。他点上烟,一口一口抽着,马灯的光昏黄,照着周围一小片地方,更远的地方就是黑漆漆的,像是张着大嘴的怪物,等着吞掉什么。
大概到了后半夜,你李大爷有点困了,就躺在瓜棚里的草席上,眯着眼睛打盹。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地里的软泥上,一步一步,朝着瓜棚这边走来。他一下子清醒了,心里琢磨着,肯定是偷瓜贼来了,于是悄悄摸起身,抓起旁边的木棍,屏住呼吸,盯着瓜棚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瓜棚外面,接着就听见有人在拨弄瓜藤,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你李大爷心里火气上来了,猛地掀开瓜棚的塑料布,大喝一声:“哪个兔崽子敢偷我的瓜!”手里的木棍也扬了起来。
可外面空荡荡的,啥人都没有,只有满地的西瓜和晃动的瓜叶,刚才的脚步声和拨弄瓜藤的声音也消失了。月光淡淡的,照在地里,能看到远处地头上的荒坟,坟包上的野草被风吹得来回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里动。你李大爷愣了一下,心里嘀咕,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他拿着手电筒,在瓜地里照了一圈,手电光所到之处,只有瓜藤和西瓜,连个影子都没有。他骂了一句,放下木棍,又回到瓜棚里,可这次再躺下,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耳朵也竖得高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了声音,这次不是脚步声,而是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个女人在哭,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听得人心里揪得慌。那哭声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是在坟那边,又像是在瓜地深处。你李大爷心里有点发毛了,他拿起手电筒,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照过去,手电光穿过层层瓜叶,照在那座荒坟上,坟边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那哭声还在继续,像是就在耳边哭一样。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那荒坟里埋的是个横死的女人,难道是她在哭?可他又不信邪,咬着牙骂自己:“瞎想啥呢,肯定是风吹过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别自己吓唬自己。”
他强撑着,坐在瓜棚里,手里紧紧攥着木棍,马灯的光一直亮着,照得他脸色发白。就这样熬到了天亮,天一亮,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正常了,哭声也消失了,地里的瓜也没少,你李大爷松了口气,觉得可能真是自己太紧张了,出现了幻觉。早上回家的时候,他跟村里人说了晚上的事儿,村里人都说:“老李,你看,我就说那地方邪乎,你还不信,赶紧别去守了,瓜少几个就少几个,别出啥事儿。”你李大爷嘴上还是硬:“啥邪乎,就是风刮的,我昨晚可能没睡好,听错了。”可心里却有点打鼓了。
第二天晚上,你李大爷还是去守瓜了,不过这次他多带了点东西,把家里的收音机也带上了,晚上开着收音机,放点戏曲,想壮壮胆。天刚黑,他就把收音机打开了,戏曲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里回荡,倒也驱散了不少冷清。他坐在瓜棚里,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盯着外面,时不时拿起手电筒照一圈。前半夜还算平静,没什么异常,他心里稍微放松了点,觉得昨晚可能真的是自己吓唬自己。
到了后半夜,收音机突然刺啦一声,没声音了,不管他怎么调,都只有滋滋的电流声。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骂收音机质量不好,就听见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还是和昨晚一样,轻轻的,一步一步,朝着瓜棚走来。这次的脚步声比昨晚更近,更清晰,像是就在瓜棚门口徘徊。他吓得心跳加速,手里的手电筒都有点拿不稳了,光晃来晃去的。他壮着胆子,又一次掀开塑料布,外面还是没人,可脚步声却像是绕到了瓜棚后面,接着就听见瓜藤被折断的声音,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拿着手电筒绕着瓜棚照了一圈,还是啥也没看见,可地上却有几根瓜藤被硬生生折断了,断口处还很新鲜,像是刚被弄断的。你李大爷这时候有点怕了,他知道,这肯定不是人干的,要是偷瓜贼,肯定会趁着他不注意摘瓜,不会只是折断瓜藤,而且他两次掀开塑料布,都没看到人,这速度也太快了。他回到瓜棚里,浑身有点发冷,不是因为冷,是吓得,他把马灯往身边挪了挪,想靠那点光找点安全感,可马灯的光却突然暗了下来,昏黄的光变成了淡淡的绿色,照着周围的东西都变了样子,瓜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有人喊他的名字,“老李,老李……”声音软软的,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喊,气息都能吹到他的脸上,凉飕飕的。你李大爷吓得一哆嗦,猛地抬头,却啥也没看见,那声音还在继续喊:“老李,来陪我……”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晚上在外面要是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能答应,一答应,魂就被勾走了。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双手紧紧抱着头,蜷缩在瓜棚角落里,浑身发抖。
那喊声喊了一会儿,就停了,接着他就听见瓜棚外面有走动的声音,这次的脚步声很沉,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走,朝着地头上的荒坟走去。他鼓起勇气,从手指缝里往外看,借着那点绿色的灯光,他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瓜棚外面走过,那影子很高,穿着长长的白衣服,拖着裙摆,一步一步朝着荒坟挪去。他心里琢磨着,难道是哪个女人晚上出来?可深更半夜的,谁会穿着白衣服去坟地?而且那影子看起来怪怪的,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他想看得更清楚点,就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结果不小心碰到了身边的收音机,收音机咚的一声掉在地上。那白色的影子突然停住了,猛地转过身,朝着瓜棚这边看来。你李大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影子,这一看,他差点吓得叫出声来——那个白色的影子,没有头!脖子那里光秃秃的,啥也没有,白衣服的领口空荡荡的,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当时就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害怕,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衣服都湿透了。他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无头的白影,一步一步朝着瓜棚走来。那白影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地上的草都往下压,像是有重物压在上面,可它明明看起来轻飘飘的。离瓜棚越来越近了,他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外面渗进来,把马灯的绿光都压得更暗了,周围的温度像是突然降到了冰点,他冻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就在那无头白影快要走到瓜棚门口的时候,远处村里传来了一声鸡叫,天快亮了。那白影像是被鸡叫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接着就转身,朝着荒坟的方向飞快地跑去,速度快得惊人,一下子就冲到了坟边,然后就消失了,像是钻进了坟里一样。鸡叫过后,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马灯的光又变成了昏黄的颜色,收音机也突然有了声音,还是昨晚的戏曲,可你李大爷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的裤子湿了一大片,又凉又黏,是吓尿裤子了。
他再也不敢待在瓜棚里了,连滚带爬地从瓜棚里跑出来,朝着村里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调了,吓得村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跑到村口的时候,遇到了早起挑水的王大叔,王大叔见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裤子还湿着,就赶紧问他咋了。你李大爷指着瓜地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好容易缓过劲来,才结结巴巴地说:“坟……坟那边……无头……无头的白影……”
王大叔一听,就知道他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赶紧扶着他,把他送回了家。你李大爷回到家,就病倒了,发着高烧,胡言乱语,嘴里一直喊着“无头白影”、“别过来”。他媳妇吓得不行,赶紧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医生也说不出啥毛病,只说是受了惊吓,开了点退烧安神的药。后来,村里的老人说,他这是冲撞了荒坟里的孤魂,得去坟前烧点纸,赔个罪,才能好。
他媳妇照着老人说的做了,买了纸钱、香烛,趁着白天,去那荒坟前烧了,一边烧一边念叨,说老李不是故意冲撞的,求孤魂放过他。说来也怪,烧完纸的当天下午,你李大爷的烧就退了,也不胡言乱语了,慢慢好了起来。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提守瓜地的事儿了,也不敢晚上出门,更不敢靠近那片瓜地和荒坟。村里的人都说,那无头白影就是荒坟里的女尸变的,因为没人给她烧纸,她寂寞,就出来找人作伴,要是被她缠上,可就麻烦了。
后来,那片瓜地的西瓜熟了,你李大爷也不敢自己去摘,还是请了村里几个人一起,白天的时候去摘的,摘完就赶紧卖了,再也没种过那片地。而且从那以后,村里的人晚上更不敢靠近那片地头了,就算是白天路过,也都绕着那荒坟走,没人敢去招惹。还有人说,后来晚上路过那片地,还能看到有白色的影子在坟边晃悠,不过只要不靠近,就没啥事儿。
你李大爷后来见了人,就说那事儿是真的,不是他瞎编的,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无头白影,忘不了那种吓得浑身发抖、尿裤子的感觉。他总说,老辈人说的话不能不信,那些民俗禁忌都是有道理的,别凭着自己的性子来,不然早晚得吃亏。后来村里有人问他,当时就没想着反抗吗?他说,那时候吓得脑子都空白了,哪还有心思反抗,能跑出来就不错了。
我听着奶奶的话,吓得紧紧抱住了奶奶的胳膊,炕烧得再热,也觉得浑身发冷,好像那个无头白影就在窗外一样。爷爷在旁边抽着烟,慢悠悠地说:“这世上的事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些东西,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那些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都是经验教训,照着做,就能少惹麻烦。”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说:“别怕,那东西也不随便害人,只要你不招惹它,它也不会来缠你。”我点点头,心里还是砰砰直跳,满脑子都是那个无头的白影,还有李大爷吓得尿裤子的样子,还有那座孤零零的荒坟。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看着奶奶,小声问:“奶奶,那李大爷地头的坟挪走了吗?”
奶奶叹了口气,说道:“没挪走,那坟不知道埋了多少年,也不知道主人家是谁,哪能随便动啊。后来村里也有人提议把坟平了,可老一辈人都不同意,说动了那坟指不定还会惹出啥麻烦。就这么着,那坟一直在地头上待着。打那以后,那块地就越来越荒了,再没人去种。有时候村里小孩调皮,大人们还会拿那无头白影吓唬他们,说要是不听话,晚上无头白影就来找他们。不过也怪了,从那之后,晚上路过那地儿的人也没再遇到啥邪乎事儿,可能是李大爷他媳妇去烧纸赔罪起了作用,那孤魂收了心意,也就不再出来吓人了。但村里还是没几个人愿意靠近那地儿,都觉得那地方阴气重。直到现在,那荒坟还在那儿,长满了野草,就那么静静地立着。”我听完,心里一阵唏嘘,暗暗发誓以后晚上可绝对不去那地儿。爷爷弹了弹烟灰,说:“好了,故事听完了,都早点睡吧。”我裹紧被子,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夜里别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