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阴阳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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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碴子,炕头烧得暖烘烘的,把后背烤得发烫。奶奶坐在对面,手里搓着麻绳,麻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发出轻微的“嗤啦”声。爷爷蹲在炕沿下抽旱烟,烟锅子“吧嗒吧嗒”响,青色的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混着锅里炖白菜的香味,在屋里绕来绕去。
“吃快点,吃完奶奶给你讲个真事儿,”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没停,“这事儿搁以前,村里老人都忌讳提,怕吓着孩子,但你这孩子胆儿大,又爱听这些,就给你说道说道。”
我赶紧扒了两大口饭,把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奶奶,是啥事儿啊?比上次说的夜里哭的井还吓人吗?”
爷爷在底下哼了一声:“小孩子家,别总听你奶奶讲这些乱七八糟的,吃完早点睡。”
“你懂啥,”奶奶白了爷爷一眼,“这不是瞎编的,是你二大爷家大春哥亲身经历的,实打实的事儿,让孩子听听,也知道有些规矩不能破,有些东西不能乱看。”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筷子,挪到奶奶身边,紧紧挨着她的胳膊。奶奶的胳膊上全是皱纹,摸起来硬硬的,带着柴火的味道,让我觉得踏实。
“大春哥你知道吧?就是比你大十岁,去年刚去城里打工的那个,”奶奶搓了搓麻绳,把搓好的一截放在炕席上,“他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眼睛特别亮,亮得有点吓人,村里老人都说,那是开了阴阳眼,能看到咱们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阴阳眼?”我瞪大眼睛,“是不是跟故事里似的,能看到鬼啊?”
“别瞎说,”奶奶拍了我一下,“那叫‘不干净的东西’,不能直呼其名,不然容易被缠上。大春哥三岁那年,第一次显露出这本事。那会儿你二大爷家还住老房子,就是那种土坯墙,茅草顶的,院子里有个柴房,堆着柴火和旧农具。有一天晌午,大春哥在院子里玩泥巴,玩着玩着突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怎么哄都哄不好。你二大娘跑出去看,问他咋了,他指着柴房门口,抽抽搭搭地说:‘娘,那儿有个阿姨,蹲在那儿哭,身上好凉。’”
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天刚擦黑,远处的树影黑乎乎的,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你二大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柴房门口啥也没有,就堆着几捆柴火,风一吹,柴火叶子哗啦啦响。她以为大春哥看错了,或者是被啥虫子吓着了,就抱起他往屋里走,说:‘别瞎看,哪儿有啥阿姨,都是你胡思乱想的。’可大春哥不依,一个劲儿地哭,说:‘真的有,她穿着白衣服,头发好长,垂到膝盖那儿,还看着我呢。’”
奶奶拿起炕边的蒲扇,扇了扇面前的烟雾,“你二大娘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把大春哥抱进屋,塞给他一块糖,他才不哭了。可打那以后,大春哥就总说柴房门口有那个‘白衣服阿姨’。有时候吃饭,他会突然停下筷子,盯着柴房的方向,说:‘她还在那儿,好像饿了,看着咱们的碗。’你二大爷听了,气不打一处来,骂他胡说八道,还揍了他屁股两下,说他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
“后来呢?”我追问,手心都有点出汗了。
“后来啊,怪事就接连发生了,”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也变得凝重,“柴房里的柴火,明明前一天码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天早上一看,就乱成一团,像是有人在里面翻找过。你二大爷以为是村里的野狗进去了,就把柴房的门用铁丝拴上了。可拴上之后,柴火还是照样乱,而且更离谱的是,柴房里的旧镰刀、锄头,居然被搬到了院子中央,摆成了一个圈。”
爷爷在底下插了一句:“那时候我还去看过,那些农具摆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野狗能弄的,倒像是有人故意摆的。”
“可不是嘛,”奶奶点点头,“你二大爷那时候也慌了,就去找村里的老支书问,老支书年纪大,见多识广,听了之后皱着眉头说:‘怕是你家孩子真能看到些东西,那柴房底下,以前是不是埋过啥?’你二大爷想了想,说他爹,也就是你太爷爷,以前说过,那老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民国的时候,村里闹瘟疫,有个外乡来的女人病死在柴房里,当时条件差,就直接埋在柴房底下了,没立碑,也没人记得。”
我吓得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搂住我,拍了拍我的后背:“别怕,都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老支书说,那女人死得冤,魂魄没散,附在柴房那儿,大春哥眼尖,能看到她。她也没啥坏心眼,就是寂寞,想让人陪她说说话,翻柴火、摆农具,都是想引起人注意。”
“那后来咋弄的?”
“老支书让你二大爷买些纸钱、香烛,在柴房门口烧了,再摆上一碗米饭、一碗水,念叨念叨,让她安心走。你二大爷照做了,烧纸钱的时候,大春哥站在旁边,突然说:‘娘,那个阿姨笑了,她谢谢咱们呢,然后她慢慢变透明了,不见了。’打那以后,柴房就再也没出过怪事,大春哥也没再提过那个‘白衣服阿姨’。”
我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奶奶又接着说:“这还只是开头,大春哥的阴阳眼,可不是只看到这一个。他五岁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村里的路都被雪盖住了。有一天傍晚,你二大爷让他去村西头给你三爷爷送点冻豆腐,那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刮着西北风,呜呜地响。你二大爷本来想自己去,可家里的猪还没喂,就让大春哥裹得严严实实的,拿着手电筒去了。”
“大春哥那时候胆子已经大了点,也知道自己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拿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走。村里的路本来就窄,被雪一盖,更难走了,手电筒的光也照不远,只能看到前面一小块地方,周围都是黑黢黢的树影,风一吹,树影晃来晃去,跟活物似的。”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谁听到:“大春哥走了没多远,就觉得不对劲。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跟他踩雪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回头看,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雪地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他一转身往前走,那脚步声又跟上来了,不远不近,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吓得心里发毛,就加快了脚步,那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他跑起来,那脚步声也跟着跑,还是三步远的距离。大春哥不敢回头了,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手电筒的光晃得厉害,都照不清路了。跑到村西头你三爷爷家门口,他使劲拍门,手都拍红了。你三爷爷开门一看,他满头是汗,脸上的雪都化了,冻得通红,气喘吁吁的,问他咋了,他指着身后,说有人跟着他。”
“你三爷爷拿着手电筒,在门口周围照了一圈,雪地里只有大春哥的脚印,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你三爷爷说他是被风吹的,吓着了,就让他进屋暖和暖和。可大春哥说啥也不信,他说那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风声,而且他跑的时候,还感觉到身后有股凉气,吹得他后脖子发麻。”
爷爷抽了口烟,说:“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后来平了种地,冬天雪一盖,阴气重,容易招惹那些东西。”
“可不是嘛,”奶奶接着说,“你三爷爷留大春哥吃了晚饭,天完全黑透了,雪也停了,就送他回家。一路上,你三爷爷走在前面,大春哥跟在后面,他还是觉得身后有东西,可这次那脚步声没了,换成了一种轻轻的‘叹气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个女人在叹气。他不敢说,怕你三爷爷骂他,就紧紧跟着你三爷爷,直到进了家门,那叹气声才消失。”
“从那以后,大春哥就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了,尤其是冬天,只要天一黑,就死活不出门。你二大爷还笑他胆小,说他越大越没出息,可只有大春哥自己知道,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的。”
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嘴里却没什么味道,满脑子都是大春哥身后的脚步声和叹气声。
“大春哥七岁那年,村里盖新房,你二大爷家也凑热闹,想盖两间砖瓦房。盖房得挖地基,挖着挖着,就挖出了一块骨头,看那样子,像是人的大腿骨,都发黑了,不知道埋了多少年。施工的工人吓得不敢挖了,你二大爷也慌了,赶紧把骨头捡起来,想扔到村外的河里。可大春哥看到那块骨头,突然就哭了,说:‘爹,别扔,那骨头旁边有个老爷爷,他看着你呢,他说那是他的骨头,让你把他埋好。’”
“你二大爷以为他又在胡说,就骂他:‘别瞎咧咧,哪儿来的老爷爷,这骨头都不知道是啥时候的,扔了干净。’可大春哥拉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哭,说:‘真的有,老爷爷穿着黑棉袄,戴着瓜皮帽,就站在地基旁边,脸皱巴巴的,看着好可怜。’”
“施工的工人里有个老人,年纪挺大的,见多识广,他说:‘东家,孩子的话不能不信,这骨头既然是在地基里挖出来的,肯定是以前埋在这儿的,要是随便扔了,怕是会不吉利。不如找个地方好好埋了,烧点纸钱,让他安息,也不耽误咱们盖房。’”
“你二大爷听了,觉得有道理,就没扔那骨头,而是让工人在村外的老槐树下挖了个坑,把骨头埋了,还买了些纸钱烧了。埋骨头的时候,大春哥站在旁边,说:‘爹,老爷爷笑了,他给你作揖呢,说谢谢你。’打那以后,盖房的过程顺顺利利的,没出任何岔子,工人也没受伤,房子很快就盖好了。”
奶奶拿起蒲扇,扇了扇炕席上的灰尘:“可这事儿还没完。新房盖好后,你二大爷家就搬进去住了。大春哥住西屋,那间屋窗户对着老槐树。有一天晚上,大春哥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窗外,月光照在老槐树上,树影婆娑。他看着看着,突然就看到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就是那个戴瓜皮帽的老爷爷,正朝着他的窗户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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