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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压口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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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那枚刚从柴火垛根儿抠出来的铜钱,冻得通红的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把铜钱上的绿锈洇得更明显了。腊月的东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脸,我却顾不上裹紧棉袄,撒腿就往家跑,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空旷的村道上格外清楚。

家里的烟囱正冒着滚滚白烟,远远就能闻到炕洞里柴火的焦香味儿。我一头撞进门,带进来的寒风把屋梁上挂着的干辣椒串吹得轻轻晃动。奶奶正坐在炕头纳鞋底,昏黄的煤油灯芯一跳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墙上,忽大忽小。炕烧得滚烫,我甩掉棉鞋,一屁股坐在奶奶旁边,把攥得发烫的铜钱递了过去:“奶奶,你看我捡着啥了!”

奶奶手里的针还穿在麻绳上,闻言抬眼扫了一下我递过去的东西,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炕桌上。她没接铜钱,反而往后缩了缩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崽儿,这东西哪儿捡的?”

我得意地挺了挺胸,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那沉甸甸的触感让我觉得捡着了宝贝:“柴火垛根儿啊,埋在雪底下,我扒雪找冻梨的时候看见的,你看这花纹,多好看!”铜钱是圆形方孔的,边缘磨得有些圆滑,正面刻着模糊的字,背面是凹凸不平的纹路,绿锈像爬藤似的裹着,摸起来糙糙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哪怕我揣在怀里跑了一路,也没捂热乎。

奶奶的眼神死死盯着那枚铜钱,嘴唇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不少,带着点我从没听过的凝重:“崽儿,这不是普通的铜钱,这是压口钱。”

“压口钱?”我愣了愣,凑得更近了些,煤油灯的光映在铜钱上,绿锈的缝隙里好像藏着黑影,“啥是压口钱啊?”

奶奶伸手把煤油灯往跟前挪了挪,火苗晃得更厉害了,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语气沉得像压在炕席底下的石头:“就是人死了以后,含在嘴里的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铜钱瞬间变得冰凉,好像突然攥住了一块冰。虽然我年纪小,可也知道“死”是啥意思,村里谁家老人没了,我都跟着大人去看过热闹,那些盖着白布的人,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想想就浑身发毛。

“奶,你别吓唬我,”我把铜钱往炕桌上一扔,好像那东西烫手似的,“这就是个旧铜钱,咋能是死人嘴里的呢?”

奶奶没说话,伸手捡起那枚铜钱,用拇指蹭了蹭上面的绿锈,蹭下来的粉末落在炕桌上,变成一小撮暗绿色的灰。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很严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慢腾腾的,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你看这铜钱的孔,边缘是不是有圈浅浅的牙印?还有这绿锈,不是常年埋在土里的那种干锈,是带着潮气的,沾了人气和死气,才会锈成这样。”

我顺着奶奶的手指看去,果然在方孔的边缘看到一圈模糊的印记,浅浅的,像是有人用牙咬过似的。刚才我还觉得这铜钱好看,现在越看越觉得诡异,那绿锈像是活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为啥人死了要含着钱啊?”我往奶奶身边缩了缩,炕头的热度好像也挡不住心里的凉气。

奶奶把铜钱放在炕桌的一角,离我远远的,然后拿起针线,却没再纳鞋底,只是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缓缓说道:“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人走的时候,嘴里得含着钱,这叫压口钱,也叫买路钱。人死后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这钱是给阴曹地府的官差的,让他们多照应着点,别让逝者受委屈;也是给孟婆的,让她在汤里少放些料,让逝者能多记着点阳间的亲人。最重要的是,这钱能压住逝者的气,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别留恋阳间,也别出来瞎逛。”

我听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枚铜钱,好像它会突然活过来似的。屋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扒窗户。

“奶,那捡了这钱,会咋样啊?”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奶奶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里带着点后怕:“能咋样?惹祸上身呗。这压口钱是给死人的,活人拿了,就是抢了死人的买路钱,死人走不了,就会跟着拿了钱的人,直到把钱要回去为止。而且这钱沾了逝者的死气,带着阴寒,拿久了,人会生病,会做噩梦,运气也会越来越差。”

我吓得赶紧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好像刚才攥过铜钱的手心还残留着那股阴寒。“那……那村里有人捡过吗?”

奶奶点了点头,手里的针停住了,开始给我讲起了村里以前发生过的事儿。

“那还是你爹小时候的事儿,村里老李家的老爷子没了。老李头是个老木匠,手艺好,一辈子攒了点钱,去世的时候,他儿子,也就是你李大爷,按照规矩,给老爷子嘴里含了一枚康熙通宝,是老李头自己珍藏了一辈子的物件,说是能保平安。”

“老李头下葬后,过了大概半个月,村里的二柱子,就是那个总爱贪小便宜的,他去山后的坟地附近砍柴,路过老李头的坟,看见坟头被野狗扒了个洞,露出了棺材的一角。二柱子也是胆子大,又爱占小便宜,他寻思着老李头是木匠,棺材里说不定有啥值钱的东西,就趁着天黑,拿着铁锹把坟洞挖大了点,伸手往棺材里摸。”

“他摸了半天,没摸到啥金银首饰,就摸到了老李头嘴里含着的那枚铜钱。二柱子一看是枚老铜钱,虽然不知道是压口钱,但觉得肯定能卖俩钱,就揣进了兜里,又把坟洞填好,假装啥也没发生。”

“可从那天起,二柱子就不对劲了。先是夜里总做噩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黑棉袄,站在他床前,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就是盯着。二柱子吓得想喊,却喊不出来,想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老头,感觉那老头的眼神像冰一样,冻得他浑身发抖。”

“一开始二柱子没当回事,觉得就是自己白天累着了。可后来,他发现自己不管走到哪儿,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又啥也没有。而且他总听到耳边有‘叮当’声,像铜钱碰撞的声音,尤其是在夜里,那声音特别清楚,就在他枕头旁边响,吵得他睡不着觉。”

“更邪乎的是,二柱子的手开始变得越来越凉,不管穿多厚的衣服,揣在怀里多久,手心都是凉的,还总觉得手心黏黏的,像沾了啥东西,洗也洗不掉。后来,他的手背上开始长起了绿锈似的斑点,一块一块的,擦也擦不掉,抠也抠不下来,慢慢的,那斑点越来越多,顺着胳膊往上爬。”

“二柱子这才害怕了,跟他娘说了这事儿。他娘一听,就知道他肯定是动了坟里的东西,赶紧带着他去村里的老支书家请教。老支书是村里年纪最大的,懂的规矩多,他一看二柱子手上的斑点,又听二柱子说了捡铜钱的事儿,当时就急了,说他这是拿了死人的压口钱,被老李头跟上了。”

“老支书说,这压口钱是老李头的买路钱,二柱子拿了,老李头过不了奈何桥,只能跟着他要回去。而且这钱沾了死气,长期揣在身上,会侵蚀活人的阳气,再这么下去,二柱子的阳气被吸光了,就活不成了。”

“二柱子和他娘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求老支书想办法。老支书说,只能把钱还回去,而且得亲自去,带着纸钱和香烛,在坟前磕头认错,把钱放回老李头的嘴里,还要念叨着‘钱归原主,莫来纠缠’。”

“当天晚上,老支书就带着二柱子和他娘去了山后的坟地。那天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还刮着大风,坟地里的草被吹得‘呜呜’响,像哭似的。二柱子拿着铜钱,哆哆嗦嗦地把坟洞挖开,棺材里的老李头因为下葬时间不长,尸体还没怎么腐烂,脸色发青,嘴巴张着一条缝。”

“二柱子按照老支书说的,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老李头的嘴里,然后趴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不停地念叨‘李大爷,我错了,钱还给你,你别跟着我了’。他娘在旁边烧着纸钱,火光映着坟地,阴森森的,总觉得周围有黑影在晃。”

“做完这些,他们赶紧填好坟洞,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可就算这样,二柱子手上的斑点也没立刻消失,还是花了大半年才慢慢退下去。而且从那以后,二柱子落下了个病根,一到阴雨天,手心就会又凉又麻,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似的,再也不敢去坟地附近,更不敢碰任何旧铜钱了。”

奶奶讲到这儿,停了停,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我听得浑身发冷,虽然炕头烧得滚烫,可我还是觉得后颈直冒凉气,忍不住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铜钱,好像它随时会变成老李头的脸似的。

“还有更吓人的呢,”奶奶放下搪瓷缸,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沉,“你还记得村西头的王寡妇不?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过得挺难的。有一年春天,村里闹瘟疫,死了不少人,其中就有王寡妇的远房表哥,是从外地来投奔她的,没住几天就染病死了。”

“王寡妇的表哥是外乡人,死在这儿,也没啥亲人,王寡妇就按照村里的规矩,简单给他办了葬礼。当时忙得脚不沾地,又加上家里穷,王寡妇就忘了给表哥嘴里放压口钱,想着都是外乡人,说不定也不在乎这些规矩。”

“可下葬后的第三天,怪事就发生了。那天晚上,王寡妇带着孩子刚睡着,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很慢,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王寡妇以为是进了贼,赶紧拿起炕边的擀面杖,壮着胆子打开门看,可院子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王寡妇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关上门又回到炕上。可刚躺下,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而且这次更近了,就在门口,好像有人站在门口往里看。王寡妇吓得不敢出声,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有脚步声在王寡妇家的院子里响起,有时候还会听到有人在门口叹气,那叹气声长长的,带着股说不出的凄凉,听得人心里发慌。王寡妇的孩子吓得夜夜哭,说总看到窗户上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没过几天,王寡妇就病倒了,发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说些‘钱呢’、‘我要走’之类的话。村里的大夫来看了,也查不出啥毛病,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眼看着王寡妇一天比一天虚弱,孩子也吓得不行,村里有人说,是不是她表哥没放压口钱,回来找了。”

“王寡妇的邻居张大妈心善,就劝她去坟地给表哥补上个压口钱。王寡妇病得连路都走不动,张大妈就找了村里几个妇女,凑了点钱,买了一枚铜钱,又准备了香烛纸钱,一起去了坟地。”

“到了坟地,她们把坟挖开,打开棺材一看,王寡妇的表哥脸色惨白,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也睁着,像是死不瞑目似的。张大妈赶紧把铜钱放进他嘴里,又把他的眼睛合上,念叨着‘表哥,钱给你补上了,你安心地走吧,别再缠着你妹子和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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