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纸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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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北风跟哭似的,卷着雪沫子砸在窗纸上,噗噗作响,把炕头的煤油灯都吹得晃了晃。我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棉袄的边角蹭着炕席上的花纹,暖烘烘的炕热透过两层单裤烙着腿,可后背还是一阵阵发紧。奶奶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一声,火星亮了一下,映出她满脸的皱纹,像老树皮似的,带着一股子烟火气和岁月的沉劲儿。“别往我怀里钻,听仔细了,这事儿可不是瞎编的,是你陈大爷亲身经历的,当年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老一辈的谁不知道?”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东北农村人特有的腔调,尾音拖得有点长,正好跟窗外的风声凑成了伴,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知道奶奶说的陈大爷,就是村里开殡葬用品店的那个,店面就在村头老槐树下,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窗户上总糊着黄纸,白天看着都阴沉沉的,更别说晚上了。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去村头磨面,路过那店门口,总看见门口摆着纸人纸马,有的纸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红嘴唇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吓得我赶紧往爷爷身后躲。爷爷总说:“那是给逝者用的东西,得敬着,不能瞎看。”现在奶奶要讲陈大爷的事儿,我既害怕又想听,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炕席的缝隙,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都抠得发烫。
“你陈大爷年轻的时候,刚接过他爹的手艺,开那殡葬用品店。那时候村里条件差,谁家办丧事,都得去他那儿买寿衣、纸钱、纸扎的牛马,还有灵幡、丧盆这些东西。你陈大爷他爹在世的时候,立下的规矩,店里的长明灯不能灭,供桌每天都得摆上新鲜的供品,不管有没有生意,午夜十二点那阵儿,都得烧三斤十两纸钱,说是给过路的亡灵‘买路钱’,保店里平安。”奶奶磕了磕烟袋锅子,烟灰落在炕沿上,被她用手一抹,散成了灰。“可你陈大爷年轻气盛,觉得他爹那是老封建,不信这些邪。他爹走了没半年,他就把那些规矩抛到脑后了。长明灯有时候忘了添油,灭了也就灭了;供桌也懒得天天换供品,馒头放干了都不换;午夜烧纸那事儿,更是觉得麻烦,说哪来那么多亡灵,纯粹是瞎耽误功夫。”
我咽了口唾沫,问:“奶奶,那陈大爷是不是惹着啥了?”奶奶拍了拍我的头,手上的老茧蹭得我头皮有点痒:“别急,听我慢慢说。那是个冬天,跟现在一样冷,雪下得没膝盖深,村里头静悄悄的,连狗都懒得叫。那天陈大爷店里来了笔生意,村西头老李家的老爷子没了,要办喜丧,从他那儿订了一套寿衣,还有纸扎的驴(那时候男人去世扎驴,后来才改成马)、金银元宝、灵幡这些东西,让他第二天一早送过去。陈大爷忙活了一下午,把东西都准备齐了,天擦黑的时候才歇下来。他寻思着天冷,村里也没人再出来买东西了,就关了店门,在里屋炕上躺着抽烟,想着早点睡,第二天好早起送货。”
“可刚躺下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咚、咚、咚’,敲得不快,却很沉,像是用石头砸门似的。你陈大爷以为是有人急着买东西,骂了句‘这大冷天的,哪来的急事’,就披了件棉袄去开门。开门一看,外面黑乎乎的,雪下得正紧,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黑布衣裳。”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那人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很,像是喉咙里卡了冰碴子,说:‘老板,给我拿点纸钱,要黄表纸的,三斤十两。’你陈大爷当时就有点纳闷,这大半夜的,谁会来买纸钱?而且还指定要三斤十两,跟他爹以前烧的数一样。他心里嘀咕,但做生意的,也不能往外推客人,就转身去里屋拿纸钱。”
“店里的纸钱都堆在西墙角,用麻袋装着,陈大爷随手抓了一把,掂量了掂量,觉得差不多够数了,就递给他。可那人接过纸钱,却不撒手,又说:‘不够,得够数,三斤十两,一两都不能少。’陈大爷这时候有点不耐烦了,说:‘我这掂量着差不多,哪能那么准?要不我给你称称?’那人说:‘不用称,你心里有数。’陈大爷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又往他手里添了几把,说:‘这下够了吧?’那人接过,攥在手里,又问:‘有供品吗?要倒头饭,两碗扣着,上面插三根高粱杆,杆上缠棉花球。’”
听到“倒头饭”,我打了个寒颤。我见过倒头饭,就是两碗饭扣在一起,高粱杆上的棉花球白白的,看着有点吓人。奶奶说,那是给逝者上路的时候吃的,怕他们饿肚子。
“你陈大爷这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倒头饭是办丧事的时候才用的,一般人哪会半夜来买这个?而且这人的声音越来越冷,站在门口,雪落在他身上,都不见化,像是他身上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冷。陈大爷心里有点发毛,说:‘店里没现成的倒头饭,要做也得等会儿。’那人说:‘我等。’说完就往店里迈了一步,陈大爷这才看清他的样子——脸是青灰色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凹进去,黑洞洞的,像是两口井,身上穿的哪里是棉袄,分明是一件旧寿衣,布料粗糙,没有扣子,用带子系着,带子的末端都磨破了。”
“陈大爷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差点坐在地上。他这才想起他爹的话,知道这可能不是活人。他想往后退,可那黑影已经进了店,一股寒气跟着他飘进来,把店里的煤油灯都吹得摇曳不定,纸人纸马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是活过来了似的。黑影走到供桌前,盯着那盏早就灭了的长明灯,说:‘灯灭了,供品也没了,你们眼里,就没有逝者了吗?’陈大爷这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嘴唇哆嗦着,想喊人,可村里静得很,他知道就算喊了,也没人能听见。”
“黑影又说:‘我不要别的,就要三斤十两纸钱,一碗倒头饭,还有,你得给我烧了。’陈大爷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厨房找了两碗饭,扣在一起,插了三根高粱杆,缠上棉花球,端到供桌上。然后又拿了纸钱,在供桌前的火盆里点燃。纸钱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青绿色的,不像平时烧纸那样是红色的,而且烟特别大,呛得人睁不开眼,那烟味也怪,不是纸钱的烟火气,而是一股子阴冷的霉味,像是从坟地里飘出来的。”
奶奶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又点燃了烟袋锅子,“吧嗒”抽了一口,眼神里带着点后怕:“你陈大爷说,那烟飘到黑影身上,黑影的身子好像淡了一点,可还是站在那儿,盯着火盆里的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钱。等纸钱烧完了,黑影拿起那碗倒头饭,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不够,还少点东西。’陈大爷哆哆嗦嗦地问:‘还、还少啥?’黑影说:‘寿衣上的带子,要黑色的,三根,不能打结。’”
“寿衣上的带子,那是有讲究的,你知道不?”奶奶看着我,我赶紧点头。爷爷以前跟我说过,寿衣不能有扣子,得用带子系,说是“带子”谐音“后继有人”,而且带子不能打结,不然会给后人留下解不开的疙瘩。陈大爷店里的寿衣,都是按规矩做的,黑色的带子,不打结。
“你陈大爷不敢怠慢,赶紧去货架上拿了一件寿衣,解开上面的三根黑带子,递给他。黑影接过带子,缠在手上,然后转身就往门口走。陈大爷这时候才敢抬头看他的脚,发现他根本就没踩在地上,脚离着雪面有半尺高,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雪都没被惊动。黑影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了,回头对陈大爷说:‘明天午夜,我还来,记得把长明灯点上。’说完,就消失在雪夜里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我吓得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搂住我,手拍着我的后背:“别怕,那时候你陈大爷比你还怕。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都湿透了,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冻得直打哆嗦。他不敢再回里屋睡觉,就坐在供桌前,盯着那盆还没凉透的纸灰,琢磨着刚才那到底是人是鬼。他想起他爹以前说过,殡葬用品店是跟逝者打交道的地方,阴气重,那些规矩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是为了敬着亡灵,也是为了保自己平安。他这才后悔,不该把那些规矩不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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