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土耗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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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的棉袄襟子里,鼻尖蹭着一股子太阳晒过的棉花香,混着灶坑里烧透的玉米芯子味儿,暖烘烘的。炕烧得烫人,我把脚丫子翘起来,搭在炕梢的高粱秆席子上,席子上的篾条硌着脚心,有点痒。爷爷坐在炕那头,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在昏黄的油灯下,像坟茔地里的鬼火。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是东北腊月里特有的那种风,刮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用指甲挠。奶奶的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震下来一点烟灰,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点烟油子的味儿,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听了去。
“咱东北的老林子里,藏着的东西多了去了,有山参,有野猪,还有些个……说出来能让你小娃子后脖梗子冒凉气的玩意儿。”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东北人特有的那种侉腔,不疾不徐,却偏偏能勾着人的耳朵。“今儿个给你讲的这个,是我小的时候,听村里的老辈人说的真事儿,那时候啊,咱这儿还是伪满呢,乱得很,饿肚子的人多,就有人动了歪心思,去刨那些个老坟,咱这儿管干这个营生的,不叫盗墓贼,叫土耗子,为啥叫土耗子呢?因为他们都跟耗子似的,昼伏夜出,专挑那些荒山野岭的坟茔下手,悄没声儿的,刨开个窟窿,把里头的东西倒腾出来换粮食吃。”
我往奶奶怀里又拱了拱,眼睛瞪得溜圆,油灯的光映在我的眼珠子里,亮闪闪的。爷爷在炕那头咳嗽了一声,吐了口痰在炕沿下的灰盆里,没说话,只是又点着了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那时候村里有个后生,姓王,排行老三,大伙儿都叫他王老三。这王老三啊,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爹娘死得早,跟着哥嫂过活,哥嫂待他不好,顿顿给他吃剩饭,他就总想着能发一笔横财,好自己盖个房子,娶个媳妇。那时候村里的老人们就常说,村西头那片老林子里头,有一座荒坟,是晚清时候一个闯关东的大户人家的坟,听说那大户人家死的时候,带了不少好东西下葬,银元玉器,啥都有。但那片老林子邪性得很,冬天冻得石头都能裂开口子,夏天又尽是毒虫瘴气,更要紧的是,那坟茔地的土,是黑土掺着冻土,硬得跟铁似的,没人敢去刨。再者说,咱东北有个老规矩,腊月里不刨坟,说是腊月里阴寒之气重,容易惹着不干净的东西。可那王老三,饿红了眼,哪里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奶奶的声音顿了顿,伸手拿起炕桌上的水瓢,喝了一口凉水,喉结动了动,又接着说。
“王老三琢磨着,要干这事儿,一个人肯定不行,得找两个帮手。他就去找了村里的两个后生,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愣子。这大柱身强力壮,是个干力气活的好手,二愣子呢,脑子不太灵光,但是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的。王老三找到他俩,说清楚了来意,许了他俩事成之后,一人分一半的银元。那时候,一块银元就能买一斗小米,这诱惑谁能扛得住?大柱和二愣子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他们仨合计着,得选个好时候。选来选去,就选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为啥选这天呢?因为小年这天,家家户户都忙着祭灶王爷,村里的人都在家里忙活,没人会去老林子那边。而且那天是个阴天,天上连个星星月亮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合他们的意。他们提前准备了家伙什,大柱从生产队的仓库里偷了一把镐头和一把洛阳铲,洛阳铲这玩意儿,咱这儿叫探杆,是土耗子的看家本事,往地里一插,就能知道底下有没有坟茔。二愣子偷了他爹的麻绳和马灯,王老三呢,揣了一把撬棍,还带了两壶烧酒,说是冷的时候能喝两口暖暖身子。”
“到了小年的后半夜,估摸着是三更天的时候,村里的狗都不叫了,家家户户的灯也都灭了,他们仨就悄悄地出了村。大柱扛着镐头和探杆走在最前头,二愣子提着马灯跟在中间,王老三揣着撬棍和烧酒走在最后头。夜黑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上生疼。他们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林子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王老三走在最后头,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他时不时地回头看,可每次回头,都只有黑漆漆的夜色,和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树影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看得他心里直发毛。他咽了口唾沫,紧了紧手里的撬棍,加快了脚步。”
“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到了那片老林子。老林子里头的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松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冰凉冰凉的。他们按照老辈人说的,找到了那座荒坟。那坟茔不算大,但是封土堆得很高,上面长满了杂草和荆棘,荆棘上挂着些破布条子,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坟茔的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的字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刻痕。大柱放下镐头,拿起探杆,在坟茔的周围探了起来。他把探杆往土里一插,然后拔出来,看了看探杆带出来的土,皱着眉头说:‘没错,就是这儿了,这土是熟土,底下肯定有墓室。’”
“王老三一听,心里一阵狂喜,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说:‘那还等啥?赶紧挖啊!’大柱嗯了一声,拿起镐头,就朝着坟茔的封土刨了下去。镐头砸在冻土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冻土硬得厉害,一镐头下去,只能刨下来一小块土疙瘩。大柱憋红了脸,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地刨着,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落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粒。二愣子提着马灯,站在旁边照着亮,马灯的光不大,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光影晃动,把他们仨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映在雪地上,像三个歪歪扭扭的鬼影。王老三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喝一口烧酒,给大柱鼓劲:‘大柱,加把劲!等刨开了墓室,银元玉器有的是!’”
“这一刨,就刨了足足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刨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往下,是一条长长的墓道。墓道里传来一股寒气,不是腊月里那种正常的冷,是那种钻骨头缝的冷,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霉味,还有点说不出来的腥甜味儿,闻着让人恶心。大柱把镐头扔在一边,喘着粗气说:‘行了,刨通了,下去看看吧。’王老三从怀里掏出撬棍,递给大柱一根,又递给二愣子一根,自己手里攥着一根,说:‘都小心点,里头说不定有机关。’二愣子咧着嘴笑了笑,说:‘怕啥?有啥机关能难住咱哥仨?’说着,他就提着马灯,率先往洞口里爬。”
“墓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着腰走。马灯的光在墓道里晃来晃去,照亮了两边的墙壁,墙壁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壁画或者刻字。他们仨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下的泥土很松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走了大概有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墓室。墓室不大,也就跟咱这屋子差不多大,正中间放着一口棺材,棺材是红漆的,红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木头,木头的颜色发黑,看着有些渗人。”
“咱东北有个老规矩,红漆的棺材,叫凶棺,一般都是给那些横死的人用的,比如上吊的,跳河的,或者被人害死的。这种棺材里的人,怨气重,轻易不能碰。王老三看到那口红棺,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打退堂鼓了。他咽了口唾沫,说:‘大柱,二愣子,这是凶棺,要不……咱还是走吧?’二愣子把眼一瞪,说:‘王老三,你咋这么怂?都到这地步了,你说走?银元玉器你不想要了?’大柱也点了点头,说:‘老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撬棺材,拿了东西就走。’王老三咬了咬牙,心想也是,都到这地步了,要是空手回去,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们仨走到棺材跟前,大柱和二愣子拿着撬棍,插进棺材盖和棺材身的缝隙里,王老三也上去帮忙。三个人一起使劲,‘咔嚓’一声,棺材盖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更浓的寒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刚才那种腥甜味儿,呛得他们仨直咳嗽。二愣子把马灯凑到缝边上,往里照了照。这一照,三个人都愣住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晚清时候的官服,官服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金线,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是依旧看得清楚。那人的脸是青灰色的,皮肤紧绷绷的,像是裹了一层蜡,五官长得很端正,但是眼睛闭着,嘴唇发紫,看着有些吓人。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梳着辫子,辫子上还系着一根红绳。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人的尸体居然没有腐烂,像是睡着了一样。在他的身上,放着不少东西,有几锭银元,有一串珍珠,还有一只玉镯,玉镯是白色的,上面飘着几朵青色的云纹,看着就知道是好东西。”
“王老三的眼睛都看直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好家伙,这么多好东西!’说着,他就伸手想去拿那只玉镯。大柱一把拉住了他,说:‘老三,别着急,先拿银元,银元好带。’王老三甩开大柱的手,说:‘银元有的是,这玉镯可是宝贝,能换不少钱呢!’他说着,就把手伸进了棺材缝里,抓住了那只玉镯。玉镯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块冰,冻得他手指一哆嗦。他使劲一拽,把玉镯从那人的手腕上拽了下来。就在他把玉镯拽下来的那一刻,他看到那人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微,像是风吹动的。王老三的头皮一下就麻了,他猛地缩回手,手里攥着那只玉镯,声音都发抖了:‘你……你们看到没?他的手指动了!’大柱皱着眉头,说:‘老三,你是不是看花眼了?这尸体都躺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动?’二愣子也凑过去看了看,说:‘就是,你肯定是吓着了。’王老三咽了口唾沫,心想可能是自己看花眼了,他定了定神,把玉镯揣进怀里,说:‘赶紧拿银元,拿了就走!’”
“他们仨开始往怀里揣银元,银元冰凉冰凉的,揣在怀里,冻得胸口生疼。就在他们揣得正起劲的时候,二愣子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手里的银元掉在了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王老三和大柱吓了一跳,齐声问:‘咋了?’二愣子的脸色惨白,手指着棺材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睁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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