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纸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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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头烧得正热,烫得我后脊梁发麻,却还是忍不住往奶奶身边缩了缩。窗外的雪下得紧,呜呜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拉。奶奶手里捏着针,线在粗布鞋底上穿梭,银针划过布料的“嗤啦”声,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煤油灯的光昏黄,映着奶奶满脸的皱纹,那些纹路深得像老树根,在脸上投下一片片阴影,有时候风一吹灯芯晃,那些阴影就跟着动,像有活物在奶奶脸上爬。
“奶,你再给我讲个吓人的呗。”我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塞进奶奶的袖筒里,她的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筋络,却暖得很。奶奶抬头看了眼窗外,雪光把夜空映得发灰,远处坟地那边黑沉沉的,像蹲了个大家伙。她抿了抿嘴,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慢悠悠地开口:“讲啥吓人的?就讲个老辈人传下来的,关于烧纸钱的规矩——纸灰不能踩,踩了要出事的。”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直起身子扒着炕沿,奶奶却伸手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好:“听仔细了,这不是瞎编的,是真真切切在村里发生过的事。那时候我还没你大,村里有个后生,长得五大三粗,性子野得很,天不怕地不怕,老辈人说的规矩,他从来不当回事。”
奶奶的声音压得低,像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那后生家里是赶车的,平时靠着拉货跑乡道过日子,人勤快,就是太犟。那年头,村里不管谁家有红白事,或是逢年过节给老祖宗烧纸钱,都得选在村西头的老坟圈子附近,或是自家院子的西南角,画个圈,留个豁口朝着坟地的方向,嘴里念叨着先人的名字,让他们来拿钱。烧完了也不能马上走,得等纸烧透了,变成灰,看着风把灰吹得散了些,才能离开。最要紧的是,那纸灰万万不能踩,连扫帚都不能扫,说是踩了纸灰,就是抢了那边的人的钱,得罪了他们,是要遭报应的。”
“那后生偏不信这个邪。有一年七月半,鬼节,村里好多人家都去老坟圈子烧纸钱。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没太阳,风也怪,不是往一个方向吹,而是打着旋儿刮,纸灰被吹得漫天飞,落在地上薄薄一层,黑黢黢的,像撒了层煤面儿。那后生赶车从外乡回来,路过老坟圈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赶了一天的车,累得够呛,心里也烦躁,看到路上铺着的纸灰,没多想,直接就踩了上去。”
奶奶顿了顿,手里的针停在鞋底上,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那纸灰踩上去软软的,还有点发烫,他穿着草鞋,能感觉到纸灰钻进鞋缝里,硌得慌。同行的还有个村里的老汉,看到他踩了纸灰,赶紧喊他:‘后生,别踩!那是纸灰,踩不得!’可他回头撇了撇嘴,说:‘啥踩不得?不就是点灰吗?还能把我吃了?’说着,还故意在纸灰上跺了两脚,吐了口唾沫,骂了句‘晦气’。”
“老汉见他不听劝,也没法子,只能摇摇头,叹着气跟在后面。那后生赶车往前走,没走几步,就觉得不对劲。他说不清楚是啥感觉,就是后背发凉,明明天不冷,还出了一身汗,脊梁骨像是被人用冰锥子扎着似的,一阵一阵地疼。他以为是赶车累着了,没往心里去,可越往前走,那股凉意越重,还夹杂着一股烧焦的纸味,顺着鼻子往脑子里钻,呛得他直恶心。”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爹娘见他回来,赶紧给他端上热乎的饭菜,是玉米饼子和酸菜炖粉条。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就看到饭碗里飘着一点黑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是纸灰。他心里咯噔一下,把纸灰挑出来,骂了句‘哪儿来的灰’,可刚挑完,碗里又落下一点,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碗里都飘着一层纸灰,把酸菜粉条都盖住了。”
“他吓得把碗扔在地上,‘哐当’一声,碗摔得粉碎。他爹娘赶紧过来问咋了,他指着地上的碎碗,结结巴巴地说:‘有纸灰……碗里有纸灰!’可他爹娘蹲下去看,地上只有碎碗和洒出来的饭菜,哪儿有什么纸灰?他娘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你是不是累糊涂了?哪儿来的纸灰?’他急得直跺脚,说真的有,可不管他怎么说,爹娘就是看不见。”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踏实。他们家的炕是老炕,靠着墙,他睡在最里面。半夜里,他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炕底下搓纸,‘沙沙沙’,听得清清楚楚。他一开始以为是老鼠,可那声音太大了,不像是老鼠能弄出来的。他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声音又像是有人在哭,细细的,尖尖的,从炕底下钻出来,顺着炕缝往上飘,挠得他耳朵根子发麻。”
“他吓得不敢动,蒙在被子里,浑身发抖。那哭声越来越近,像是就在他耳边,他能闻到一股浓浓的烧焦味,比白天闻到的更重,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像烂鱼的味道。他想喊爹娘,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被子,那力气不大,却很执着,一点一点地把被子往下拽。他死死地攥着被子,心里喊着‘别拉’,可那只手像是穿透了被子,直接摸到了他的胳膊上。”
“那手冰凉冰凉的,比外面的雪还凉,摸在皮肤上,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能感觉到那手的纹路,粗糙得很,指甲很长,刮得他胳膊生疼。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到炕边站着一个黑影。那黑影很高,很瘦,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下摆拖在地上,像是沾了泥。那黑影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他尖叫一声,从炕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爹娘的炕边。他爹娘被他吵醒,赶紧点灯,问他咋了。他指着自己的炕,说有黑影,有手摸他。他爹娘拿着油灯去看,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炕底下也只有一些柴火和灰尘。他爹骂他:‘你这孩子,是不是做噩梦了?大半夜的瞎叫唤啥?’可他知道,那不是噩梦,那冰凉的触感还在胳膊上留着,那烧焦的味道也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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