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旧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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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片子跟扯棉絮似的,砸在窗棂上砰砰响,北风卷着哨子,顺着门缝往屋里灌,带着一股子钻骨头的凉。我缩在炕头最里侧,紧挨着奶奶的胳膊,她身上的烟袋油味混着炕席的麦香,是我从小最熟悉的味道,可这会儿听着奶奶慢悠悠开口,那味道里竟也渗进了几分说不出的阴寒。爷爷坐在炕梢,手里攥着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火星在昏暗中一亮一暗,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似的,深一道浅一道。炕洞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到炕沿下的灰堆里,瞬间就灭了,屋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把房梁上垂下来的蜘蛛网照得忽隐忽现,那网丝上沾着的灰尘,在光里像细小的鬼魂,飘来飘去。
“那是你奶年轻时候的事儿了,”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炕席上,她用手指捻了捻,搓成个小黑球,“那会儿村里住着个王婶,比你奶大不了几岁,人是勤快,就是过日子太仔细,仔细到有些抠门,啥东西都舍不得扔,哪怕是别人用过的、旧的,只要还能凑合用,她都想捡回来。”
我往奶奶身边又挪了挪,炕头的热度隔着薄薄的秋裤烤着腿,可后背还是一阵阵发凉。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风声像是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紧。爷爷往炕洞里添了块湿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墙角立着的旧木柜,柜子上摆着的咸菜坛子、油灯,都在光影里晃了晃,像是活过来似的。
“王婶家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回家劈柴、喂猪,两口子带着个小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凑凑合合。村里头有个李老太,跟王婶家隔了两趟房,无儿无女,就一个人住着三间土房,平时靠着给人缝缝补补换点粮食。李老太一辈子省吃俭用,身上那件青布棉袄,打了不下五个补丁,还是她年轻时嫁人的时候做的,里子是新棉花,外面的青布都洗得发白了,可她宝贝得不行,冬天几乎天天穿着,就连睡觉,都要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奶奶的声音不高,带着东北农村老太太特有的沙哑,语速慢悠悠的,可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心上。我攥着奶奶的袖口,那袖口磨得毛茸茸的,手感粗糙,却能给我一点安全感。爷爷抽着烟,没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一声,咳嗽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打破了某种平衡。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刚进腊月,就下了三场大雪,雪深能没过膝盖,村里的路都被封了,家家户户都猫在屋里烤火,很少出门。李老太本来身子骨就弱,那几天又受了凉,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整夜整夜睡不着。王婶去过两趟,给她送了点姜汤和窝窝头,回来就跟她男人念叨:‘李老太那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她屋里头也没个照应,怪可怜的。’她男人就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衬着点,实在不行,就跟村里干部说说,找个人轮流照看。’可那时候村里干部也忙,加上天寒地冻,谁也不想天天往外面跑,最后也就是偶尔有人送点吃的过去。”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王婶起来喂猪,路过李老太家门口,发现院门虚掩着,平时李老太都是把院门锁得死死的。王婶心里咯噔一下,就喊了两声‘李婶’,没人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里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没踩过的痕迹,屋门也是关着的,但没插门闩。王婶伸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屏住了呼吸,手里的袖口攥得更紧了。奶奶抽了一口烟,烟袋锅的火星亮了一下,照出她眼底的严肃。爷爷往炕洞里又添了块柴火,柴火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暗处拍手。
“屋里头冷得像冰窖,比外面还凉,王婶一进去就打了个寒颤。屋里没点灯,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到炕上躺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王婶走过去,又喊了两声‘李婶’,还是没人应。她伸手摸了摸被子,冰凉冰凉的,再摸李老太的手,硬邦邦的,早就没了温度。王婶吓得魂都飞了,尖叫一声就往外跑,一路跑到村里干部家,喊着‘李婶没了’。”
“村里的人很快就都知道了,大家凑到李老太家,七手八脚地给她收拾后事。李老太一辈子没儿没女,村里就按老规矩,凑钱给她买了口薄棺材,找了几个人抬去后山埋了。收拾她屋里东西的时候,大家发现她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几件旧衣服、一床破被子,就是一些缝补用的针线、几个装粮食的布袋。那件青布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缝得平平整整。”
“村里的老规矩,人死了,生前的衣服被褥要么烧了,要么随棺材一起埋了,不能留着,说是留着会惹麻烦,让逝者的念想缠上活人。当时村里的张大爷就说:‘把这些东西都烧了吧,李老太这辈子不容易,让她带着走,在那边也能穿暖点。’大家都点头同意,就开始往院子里搬东西,堆在空地上准备点火。”
“可王婶看着那件青布棉袄,眼睛就挪不开了。她拉着张大爷的胳膊说:‘张大爷,这棉袄看着还挺厚实,里子的棉花也没板结,烧了怪可惜的。我家那小子今年长个子快,之前的棉袄都短了,我寻思着拿回去改改,给孩子穿,也算是不浪费。’张大爷当时就摆手:‘不行不行,这是死人穿过的东西,不能留,不吉利。’王婶就说:‘啥吉利不吉利的,都是迷信。这棉袄好好的,烧了多可惜,洗干净了,太阳底下晒几天,不就没事了?’”
“大家都劝她,说老规矩不能破,逝者的东西留着会招阴气,可王婶性子轴,认定的事就不会改,说来说去就是舍不得。她男人也劝她:‘别捡那东西,村里那么多人看着呢,传出去不好听,再说万一真有啥说道,咱一家子可受不住。’王婶却不依:‘能有啥说道?就是一件衣服而已,我看你们就是想太多。’最后,不管谁劝,她都不听,硬是把那件青布棉袄抱回了家。”
“回到家,她男人气得不行,说她不懂规矩,可王婶根本不管,当天就把棉袄拆了,想重新絮棉花,改给儿子穿。拆棉袄的时候,她发现里子的棉花确实还挺好,雪白的,就是有点潮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她也没多想,就把棉花拿出去晒,又找了块新的蓝布,准备做面子。”
“可奇怪的事儿,从那天晚上就开始了。”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诡异,“那天晚上,王婶把拆下来的棉袄里子和棉花晒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忘了收回来。半夜里,她被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吵醒了。屋里黑得很,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一点亮,能看到炕头、柜子的轮廓。那‘沙沙’声像是有人用手摩挲布料的声音,就在院子里,离屋门不远。”
“王婶以为是风吹的,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楚,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人站在绳子底下,用手摸着她晒的棉花和里子。她心里有点发毛,推了推身边的男人:‘你听听,外面啥声音?’她男人睡得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能有啥声音?风吹的呗,赶紧睡。’”
“王婶没敢再说话,可那声音一直没停,断断续续的,听得她心里直发紧。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椽子黑乎乎的,像是张着嘴的怪物。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可她却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声特别轻,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潮气,就在屋门外,好像有人扒着门缝往里看。”
“王婶吓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早上,她一睁眼就赶紧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看。绳子上的棉花和里子还在,可上面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奇怪的是,雪上面竟然有几个浅浅的手印,不大,像是老太太的手,印在棉花上,边缘模糊,却看得清清楚楚。”
“王婶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昨天大家劝她的话,心里有点发怵,可转念一想,也许是村里哪个小孩调皮,半夜跑过来摸的,也就没太往心里去。她把棉花和里子收回来,用温水洗了洗,又晒了一天,下午就开始缝棉袄。缝的时候,她总觉得手里的布料凉飕飕的,明明是晒了一天的,按理说应该带着太阳的温度,可那布料摸起来却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阴寒刺骨,顺着手指往骨头缝里钻。”
“她缝了一会儿,手指就冻得通红,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搓了搓手,往手上哈了口热气,接着缝。可越缝,心里越觉得不对劲,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她,凉飕飕的,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回头看了好几次,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儿子在外面玩雪,男人在地里清理积雪,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却一直挥之不去。”
“傍晚的时候,棉袄终于缝好了。是件小小的棉袄,蓝色的面子,白色的里子,看起来挺厚实。王婶的儿子放学回来,看到新棉袄,高兴得不行,当场就想穿上。王婶赶紧拦住他:‘刚缝好,还没洗呢,明天洗了晒干净再穿。’其实她是心里有点犯嘀咕,想再晒一天,驱驱那股子阴寒。”
“当天晚上,王婶把新缝好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的柜子上。半夜里,她又被吵醒了。这次不是‘沙沙’声,而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炕头那边传来,慢慢的,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炕席上。她猛地睁开眼睛,屋里还是黑沉沉的,雪光映着,能看到柜子的影子。那脚步声停在了柜子旁边,接着,她听到了翻东西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摸柜子上的东西。”
“王婶的心跳得飞快,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死死地闭着眼睛,不敢看,可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那翻东西的声音停了,接着,她感觉到一股凉气从炕头那边飘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脚边。她能感觉到,有个东西站在炕边,低着头看着她,那股凉气裹着淡淡的土腥味,跟之前拆棉袄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想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想动,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她只能感觉到那股凉气越来越重,脚边像是放了一块冰,冻得她脚趾发麻。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凉气慢慢退了,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回到柜子旁边,接着,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王婶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敢动弹,她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秋裤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她赶紧爬起来,跑到柜子边看,那件新缝好的棉袄,竟然被人从柜子上拿了下来,平平整整地放在了炕头,就像是有人晚上把它拿下来,想穿上似的。”
“这一下,王婶是真的害怕了。她抱着棉袄,手都在发抖,脑子里全是大家劝她的话,心里后悔得不行。她男人起来看到她那样,问她咋了,她把晚上的事儿一说,她男人也吓得脸都白了,说:‘我就说不让你捡那死人的东西,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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