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门口的婴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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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灯芯挑得老高,橘黄色的光裹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在炕头铺展开来,把我和奶奶的影子映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忽大忽小地晃。炕烧得正热,烫得我脚心发暖,却又忍不住往奶奶身边缩了缩,因为窗外的风正呜呜地叫,像谁在雪地里哭,刮得窗纸“哗啦哗啦”响,偶尔还夹杂着雪粒打在纸窗上的“沙沙”声,细碎又密集,听得人心里发毛。爷爷坐在炕梢,手里攥着根麻绳,正低头搓着,他的烟袋锅子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火星子溅在炕席上,又被他用手指捻灭,留下一点焦糊味,和屋里的柴禾味、奶奶身上的皂角味混在一起,成了东北农村冬夜特有的味道。
“奶,你再给我讲个吓人的呗。”我把脑袋埋在奶奶的胳膊弯里,眼睛却盯着黑洞洞的屋门,门闩是木头的,缝隙里透进一丝冷光,像根冰锥子。奶奶的手粗糙得很,摸在我后背上,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硬茧,却很暖和,她叹了口气,手里的麻绳搓得“嗤啦嗤啦”响:“又想听吓人的?听了晚上尿炕可别找我。”爷爷在旁边“嘿”了一声,烟袋锅子磕了磕炕沿,火星子落在地上,“丫头片子胆儿小还偏要听,别吓着睡不着觉。”我撅着嘴往奶奶怀里钻得更紧:“不怕,有奶和爷爷在呢,你快讲嘛。”
奶奶停下搓麻绳的手,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橘红色的火光从灶口窜出来,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里像是藏着数不清的故事。“那我就给你讲个真事儿,是我年轻时候,听村里老李家的媳妇说的,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好些人都知道,可不是瞎编的。”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外头的风听了去,“那时候啊,村里有个叫秀莲的媳妇,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男人是上山拉木头的时候,被滚下来的松树砸了,抬回来的时候就没气了。秀莲没生娃,公婆又走得早,就一个人守着村边的那间土坯房过活,日子过得挺难的,但秀莲是个硬气人,自己种地、喂猪,里里外外打理得挺利索,就是性子闷,不怎么和村里人来往。”
我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窗外的风声好像更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又像……又像小娃娃哭。我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靠了靠,奶奶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别怕,那是风声,听我接着说。秀莲住的那房子,离村里其他人家远,后头就是一片乱葬岗,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村里死了没人管的,或是夭折的娃娃,都往那儿扔,常年累月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白天看着都渗人,更别说晚上了。但秀莲不怕,她说男人的魂儿会护着她,再说她一个寡妇,也没地方可去,就一直住着。”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把路都封死了,村里的人都窝在家里不出门。秀莲也一样,提前囤了不少柴火和粮食,打算在家猫冬。可就在下雪的第三天晚上,大概是后半夜吧,秀莲睡得正香,忽然就被一阵哭声给吵醒了。”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有些幽深,“那哭声,不是大人哭,也不是猫叫狗吠,就是个小娃娃的哭声,细细嫩嫩的,‘哇——哇——’地哭,哭得人心头发紧。秀莲一开始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那哭声越来越清楚,就像是在她的窗户根底下哭似的。”
“秀莲心里纳闷,这大半夜的,又是这么大的雪,谁家的娃娃会在外面哭?村里的人家都离得远,再说这么冷的天,谁家父母也不能让娃娃在外头冻着啊。她披了件棉袄,从炕上下来说,想去看看是不是有谁家的娃娃丢了,或是被狼给撵出来了。可她刚走到门后,就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规矩:后半夜听到外头有娃哭,千万别开门,尤其是在乱葬岗附近,那不是正经娃,是‘讨债鬼’,或是夭折的娃娃魂,开门让它进来,就缠上你了。”
“秀莲心里咯噔一下,就不敢开门了,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外头黑咕隆咚的,雪还在下,借着雪光,能看到院子里的雪积得厚厚的,连个脚印都没有。那哭声还在继续,就在窗户根底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听着就让人揪心。秀莲心软,想着不管是什么,这么小的娃娃在雪地里冻着,多可怜啊,就算是……就算是不干净的东西,也是个小生灵。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拔门闩。”
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烟袋锅子又点着了,“这娘们就是心软,老辈人的规矩能错得了?”奶奶瞪了他一眼:“你别插话,听我往下说。秀莲拔门闩的时候,手都在抖,门闩吱呀一声响,外头的哭声好像停了一下,紧接着,又哭得更厉害了,像是委屈得不行。她慢慢拉开门,一股寒气“呼”地就灌了进来,冻得她一哆嗦。门外头雪下得正紧,雪花片子打在脸上生疼,她睁大眼睛往院子里看,啥也没有,雪地里平平整整的,连个小动物的脚印都没有,更别说娃娃了。”
“秀莲心里有点发毛,心想难道是自己听岔了?可那哭声明明就在耳边似的。她往院子里走了两步,雪没到了膝盖,冷得她牙齿打颤。她喊了两声:‘谁家的娃娃?在哪儿呢?’没人应,只有风声和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就在她准备转身进屋的时候,那哭声又响了,这次不在窗户根底下了,好像在院门外头,隔着一道柴门,‘哇——哇——’地哭,听得更清楚了,还带着点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哭累了似的。”
“秀莲这时候有点害怕了,她想起老人说的,夭折的娃娃魂,会学娃娃哭,引着人开门,然后缠上人家,让人家家宅不宁,甚至会害人性命。她不敢再往前走了,转身就往屋里跑,把门闩死死地插上,还顶了个木柜子在门后,然后缩回炕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可那哭声还是能听到,就在院门外,一直哭,哭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停了。”
“那一夜,秀莲就没合眼,心里又怕又纳闷,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秀莲壮着胆子,又打开门往外看。院子里的雪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走到院门口,推开柴门,往外面的路上看,雪地上还是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就好像昨晚的哭声根本就没存在过一样。她心里犯嘀咕,难道真的是自己吓自己?可那哭声那么清楚,怎么可能是幻觉呢?”
“从那以后,每天后半夜,那娃娃的哭声就准时响起,有时候在窗户根底下,有时候在院门外,有时候甚至像是在屋门口,哭得人心惶惶的。秀莲一开始还硬着头皮忍着,可时间长了,她就受不了了,晚上睡不着觉,白天精神恍惚,喂猪的时候差点把猪食倒在自己脚上,种地的时候也老是走神,差点掉进井里。村里的人也慢慢知道了这事,有人劝她,让她搬离那间房子,到村里和其他人住得近点,可秀莲舍不得,那是她和男人的家,再说她也没地方可去。”
“有一次,村里的王大娘来看她,秀莲把这事跟王大娘说了,王大娘吓得脸都白了,说:‘秀莲啊,你可别再硬扛了,那肯定是乱葬岗里的夭折娃娃魂,它缠上你了!老辈人说,这种娃娃魂,都是没喝够奶水,或是死得冤,就想找个活人依附,你一个寡妇,身子弱,最容易被缠上。’王大娘还教她,晚上听到哭声,就往门口撒点灶灰,再挂块红布,说是灶灰是阳火烤过的,能驱邪,红布能挡煞。秀莲照着做了,晚上撒了灶灰,挂了红布,可那哭声还是照样来,一点用都没有,反而好像哭得更凶了,像是被激怒了似的。”
“后来,秀莲又试着在窗户上贴了门神,在屋里点了艾草,可都不管用。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有时候甚至能听到那娃娃好像在扒门,‘吱呀——吱呀——’地扒着木门,还有小爪子挠门的声音,听得秀莲浑身起鸡皮疙瘩。有一天晚上,秀莲实在忍不住了,她拿起炕边的擀面杖,壮着胆子对着门喊:‘你到底想干啥?我没招惹你,你别再来缠我了!’门外的哭声停了一下,紧接着,就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那笑声也是小娃娃的声音,可听着却阴森森的,一点都不可爱,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秀莲吓得手里的擀面杖都掉在了地上,她瘫坐在炕边,浑身发抖,那笑声持续了一会儿,又变成了哭声,这次的哭声里带着怨气,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威胁。从那以后,不光是晚上,有时候白天,秀莲也能听到那哭声了。她在院子里劈柴,哭声就在柴房里响;她在灶房做饭,哭声就在锅台边响;她坐在炕头纺线,哭声就在她耳边响,细细嫩嫩的,绕着她转,甩都甩不掉。”
“秀莲的身子越来越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村里的人都怕她,不敢再去看她,都说她被鬼缠上了,晦气。只有她的远房表姐,偶尔会来给她送点吃的。有一次,表姐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那哭声,吓得差点晕过去,她拉着秀莲的手说:‘妹子,你跟我走吧,离开这儿,到城里去,说不定就好了。’秀莲摇了摇头,她说:‘姐,我走了,这房子就没人管了,我男人的魂儿回来,就找不到家了。再说,那东西要是想缠我,我走到哪儿,它也会跟着我。’”
“就在秀莲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晚上,雪又下了起来,比上次还大,风声呼啸,像是鬼哭狼嚎。那娃娃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就在屋门口,扒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咚咚咚’地,像是有人在撞门。秀莲缩在炕角,吓得闭着眼睛,浑身发抖。突然,她听到‘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了,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气灌了进来,伴随着那熟悉的哭声,还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夹杂着泥土和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秀莲吓得不敢睁眼,她感觉有个小小的东西爬到了炕上,那东西冰凉冰凉的,带着雪水的寒气,爬到了她的身边。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呼吸,细细的,带着一股腥气,吹在她的脸上。她想喊,却喊不出来,想动,却浑身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拉她的手,小小的手,冰凉刺骨,指甲尖尖的,刮得她的手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