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血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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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后背贴着糊了报纸的土墙,纸页被岁月浸得发脆,隐约能闻到油墨和炕烟混合的味道。奶奶盘腿坐在对面,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当当”响,火星子溅起来,又倏地灭在冰冷的青砖上。爷爷坐在炕梢,手里搓着玉米棒子,玉米粒簌簌落在炕席上,和窗外呜呜的风声凑成一段单调的调子。
“别扒着炕沿瞅外头,黑天瞎火的,啥玩意儿都能钻进来。”奶奶把烟袋重新装满烟丝,用火柴点燃,蓝灰色的烟圈慢悠悠飘起来,糊住了她脸上的皱纹。我赶紧缩回脖子,把脚也塞进被窝里,厚厚的棉被捂着腿,却觉得脚心一阵阵发凉,像是有凉气顺着炕缝往上钻。
奶奶吸了口烟,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外头的什么东西听见:“咱农村人,过日子讲究个安分,不该碰的东西千万别碰,不该贪的便宜千万别占。有些物件儿,看着金贵,实则是催命的阎王帖,就比如那血玉。”
我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奶奶夹着烟袋的手。她的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烟油和泥土,那只手在昏暗的油灯下微微晃动,烟袋锅子的红光也跟着晃,映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着竟有些吓人。
“那玉不是咱这儿的东西,是你太姥姥的娘家传下来的。”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些,“你太姥姥的娘家,以前是做小买卖的,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比寻常人家殷实。那血玉是个镯子,不大不小,刚好能套在手腕上,颜色是暗红的,不是正经玉的油润,倒像是……像是渗了血在里头,瞅着就扎眼。”
爷爷停下了搓玉米的手,抬头看了奶奶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嘴里嘟囔了一句:“老辈子的事儿,还提它干啥,吓着孩子。”
“吓着才好,让她知道啥叫规矩。”奶奶白了爷爷一眼,烟袋锅子在炕沿上又磕了一下,“那镯子是你太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也就是你的老老姥姥。听说那镯子是老老姥姥年轻时,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换来的。货郎说这是块好玉,能保平安,可老老姥姥戴上没仨月,就出事儿了。”
我攥紧了被窝的角,棉絮被我攥得发皱,手心却冒出了冷汗。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老老姥姥那会儿才二十出头,身子骨壮实得很,平时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戴上那血玉镯子没几天,就说手腕子发沉,像是坠着块石头。刚开始没当回事,只当是玉镯子凉,可后来,那沉劲儿越来越重,夜里睡觉都能疼醒,手腕子上勒出一道红印,红得发紫,像是被绳子捆过。”奶奶的声音越来越沉,“更邪乎的是,那镯子的颜色,一天比一天红,原先还是暗红,后来竟红得发亮,像是刚流出来的血,看着就疹人。”
“老老姥姥觉得不对劲,想把镯子摘下来,可那镯子像是长在了手上似的,怎么摘都摘不下来。用肥皂水洗,用草木灰搓,手腕子都搓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沾在镯子上,那镯子竟像是吸了血似的,颜色更艳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光滑的皮肤下,似乎也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凉飕飕的触感。窗外的风更大了,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挠。
“没过多久,老老姥姥就开始说胡话。”奶奶的烟袋锅子已经凉了,她却还夹在手里,“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坐起来对着墙说话,说的都是些没人听得懂的浑话,有时候还哭,哭得那叫一个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太姥姥的姥爷,也就是你老老姥爷,急得不行,领着她去县城的医院看,查来查去,啥毛病都没有,医生只说可能是撞了邪,让找个懂行的看看。可那时候,哪有什么真懂行的,都是些骗钱的江湖骗子。”
“老老姥姥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原先能下地干活,后来连炕都下不来了。她的手腕子上,那道红印越来越深,最后竟像是裂开了似的,往外渗着黏糊糊的血水,和镯子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玉的红,哪是血的红。她总说,镯子里头有东西在动,像是有虫子在爬,钻得她骨头缝都疼。”
爷爷叹了口气,把搓好的玉米棒子装进布袋子里,声音闷闷的:“那镯子就不该留着。”
“留不留,哪由得人。”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老老姥姥熬了半年,就没了。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手腕上的血玉镯子,嘴角还挂着血沫子,那模样,说是七窍流血都不为过。她死后,家里人想把镯子摘下来给她随葬,可那镯子像是长在了骨头上似的,怎么都弄不下来,最后没办法,只能让她戴着镯子入了土。”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谁知道,没过三年,你太姥姥的小姨,也就是你老老姨姥姥,不知咋的,竟把那镯子从坟里扒了出来。”奶奶说到这儿,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后怕,“你老老姨姥姥那时候才十五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平时就爱跟村里的半大小子们疯跑,啥忌讳都不懂。她听村里的老人说,老老姥姥的坟里有宝贝,就起了贪念,趁着夜里没人,带着一把铁锨,偷偷摸摸地去了坟地。”
“农村的坟地都在村外的坡上,夜里黑灯瞎火的,风吹着树叶子‘哗啦啦’响,跟哭似的。你老老姨姥姥也是个胆儿肥的,愣是凭着一股子蛮劲,把老老姥姥的坟刨开了。棺材板都烂得差不多了,她伸手一摸,就摸到了那只血玉镯子,冰凉凉的,红得刺眼。她不管不顾,把镯子从老老姥姥的手腕上撸了下来,揣在怀里就跑回了家。”
“第二天,家里人发现老老姥姥的坟被刨了,气得不行,追问是谁干的。你老老姨姥姥刚开始还嘴硬,后来被你老老姥爷打得实在扛不住了,才说了实话。你老老姥爷气得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想把镯子扔了,可你老老姨姥姥死活不肯,说这镯子好看,她要戴。家里人拗不过她,又觉得一个镯子而已,或许是老老姥姥命薄,跟镯子没关系,就没再强求。”
“可谁能想到,这镯子的邪性,一点都没减。”奶奶的声音又沉了下去,“你老老姨姥姥戴上镯子没几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原先活泼好动,后来变得沉默寡言,整天耷拉着脑袋,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她也说手腕子发沉,镯子凉得刺骨,可就是不肯摘下来。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坐在炕头上发呆,有时候还会突然尖叫,说看到了鬼。”
“村里的人都说她中了邪,是刨坟遭了报应。你老老姥爷急得满嘴起泡,领着她去了好几家医院,都查不出毛病。后来,你老老姨姥姥开始胡言乱语,说的话跟当年老老姥姥一模一样,说镯子里头有虫子在爬,钻得她疼。她的手腕子也开始发红、肿胀,最后也像老老姥姥那样,往外渗血水。”
“更吓人的是,她开始变得暴躁,见谁骂谁,有时候还会动手打人。有一次,她拿着剪刀追着你太姥姥跑,嘴里喊着‘给我血,给我血’,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家里人没办法,只能把她捆在炕头上,怕她伤着自己,也怕她伤着别人。”
“她就那样被捆了一个多月,身子越来越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着跟个活鬼似的。有一天夜里,家里人听见她在炕上挣扎,还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等跑过去一看,她已经没气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舌头伸得老长,嘴角挂着血沫子,手腕上的血玉镯子红得发亮,像是刚吸饱了血。那捆着她的绳子,不知咋的,竟被她挣断了,手腕子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和镯子的红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我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屋里的油灯不知怎么回事,火苗变得越来越小,光线也越来越暗,奶奶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下烟袋锅子偶尔闪过的一点红光。窗外的风还在刮,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砰砰”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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