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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泥脚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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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脚印

小时候数九寒天的夜里数九寒天的夜里,东北农村黑得透底,窗外刮着呜呜的西北风,窗户纸被吹得忽嗒忽嗒响,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连院角的柴禾垛都冻得硬邦邦的。我家炕烧得滚烫,烫得屁股坐不住,只能垫着厚厚的褥子,缩在奶奶怀里。煤油灯捻子挑得小小的,昏黄的光裹着一圈黑烟,照得屋里影影绰绰,爷爷坐在炕梢,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子一闪一闪,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我裹着花棉袄,缠着奶奶讲吓人的故事,不要我家的事,不要瞎编的,要村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别人的事。奶奶往炕里挪了挪,把我搂得更紧,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老辈人讲邪事时特有的沉哑,说那就给你讲前院老李家儿媳妇遇上的事,这事邪性了半辈子,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至今夜里起夜都不敢光脚,不敢踩来历不明的印子。

老李家的儿媳妇叫桂英,嫁过来刚满两年,人勤快实诚,手脚麻利,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媳妇。她男人跟着村里的人去外地打工,要到过年才回来,家里就剩她和婆婆两个人。婆婆早年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喘得厉害,只能整日躺在炕头养病,家里喂猪、烧炕、挑水、做饭,里里外外全靠桂英一个人撑着。那时候是三九最冷的日子,地里的土冻得能崩开镐头,河里的冰结得足有两尺厚,马车轧上去都纹丝不动,村里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别说是湿泥,就算挖地三尺,刨出来的都是冻成硬块的黑土,用锤子砸都砸不碎。东北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了山,村里没有路灯,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只有零星的煤油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黑夜里静得吓人,连看家狗都冷得缩在窝里,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桂英睡觉轻,夜里总被尿憋醒,农村的茅房都在院子西南角,挨着柴禾垛,露天的,四面漏风,冷得能冻掉耳朵。婆婆身子弱,经不起惊吓,桂英每次起夜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弄出半点动静。那天夜里,她又被尿意憋醒,摸黑坐起来,借着窗户缝透进来的一点雪光,看见婆婆睡得沉,呼吸均匀。她披起挂在炕边的旧棉袄,套上千层底的棉鞋,棉鞋是婆婆亲手纳的,鞋底厚实,踩在雪上不沾雪,更不会沾泥。她攥着家里唯一的手电筒,手电筒是干电池的,光昏昏暗暗的,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地方。她轻轻推开堂屋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她赶紧停住,听了听屋里,没动静,才敢迈步出去。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厚厚的积雪没到脚脖子,踩上去咯吱作响,只有她自己踩出的一串脚印,笔直地从屋门口通向茅房。夜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桂英缩着脖子,快步走到茅房,匆匆解决完,就急着往回跑,太冷了,冷风往脖子里灌,冻得她骨头缝都疼。她快步走回堂屋,反手关上木门,长出一口气,刚要抬脚往里屋走,手电筒的光无意间往下一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

堂屋的地面是水泥地,是前几年刚抹的,冬天屋里烧炕,地面虽然凉,但始终是干的,别说是泥,连一点水渍都没有。可此刻,干干净净的水泥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串泥脚印。

不是她的脚印。她的棉鞋踩的是雪,进屋时雪粒沾在鞋底,早就在门槛上蹭干净了,就算化了,也是浅浅的水印,干得极快。可这串脚印,是实打实的湿泥印,深褐色的泥,黏糊糊的,带着细碎的泥点,每一个脚印都清晰得吓人,是光脚踩出来的,五个脚趾头的印子分明,小小的,既不是大人的大脚,也不是村里小孩的脚型,就那么突兀地印在干燥的水泥地上,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的木门边,一步一步,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光脚踩着湿泥,一步步走进了屋里。

桂英攥着手电筒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得那串泥脚印忽明忽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三九的天,地冻得比石头还硬,村里村外根本找不到一点湿泥,雪眼,再看,脚印还在,泥是湿的,黏在水泥地上,甚至能看到泥里夹杂着几根细小的干草,散发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田地里的泥土香,是一股冷腥气,带着点腐朽的味道,像是埋在地下多年的冻土化开了,呛得人鼻子发酸。

她吓得腿肚子转筋,站在原地动不了,后背的棉袄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冰冰的。她想喊婆婆,又怕把婆婆吓出个好歹,只能咬着牙,强撑着胆子,从锅台边扯过一块破旧的抹布,蹲下来擦那串脚印。抹布刚碰到泥印,一股刺骨的凉气就顺着抹布窜到手上,那泥凉得吓人,比屋外的冰雪还要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用力擦,泥黏在水泥地上,擦一遍擦不干净,擦两遍还留着印子,擦了三四遍,才勉强把泥擦掉,可那股冷腥气却散不去,萦绕在堂屋里,久久不散。

擦完脚印,桂英连手都不敢洗,慌慌张张跑回里屋,钻进被窝,把脑袋蒙得严严实实。炕烧得再热,她也觉得浑身发冷,脚底下冰凉冰凉的,像是有一双冰冷的脚,正贴在她的脚背上。她不敢睁眼,不敢听窗外的风声,只能死死攥着被子,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响,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桂英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堂屋的地面,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像是昨晚的泥脚印只是她的幻觉。她松了一口气,安慰自己是夜里睡迷糊了,眼花了,吓着了自己。她没跟婆婆提半个字,怕婆婆担心,也怕村里的人说她瞎话,东北农村最忌讳没事传邪乎事,说多了,反倒会招东西。她像往常一样喂猪、烧火、做饭,伺候婆婆吃药,可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却一直压不下去,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冷冰冰的,跟着她的脚步走。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夜里,桂英又被尿憋醒了。这次她心里发怵,犹豫了半天,不想出去,可实在憋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起身。她吸取了昨晚的教训,出门前特意用手电筒把堂屋照了一遍,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脚印,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她这才放心,披棉袄、穿棉鞋,轻手轻脚出门,全程不敢回头,手电筒死死照着脚下的路,上完茅房就往回跑,恨不得一步跨进屋里。

可当她关上堂屋木门,转身的瞬间,手电筒的光再次扫到地面,她的魂差点吓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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